在秦始皇帝陵博物院对街的非遗陶俑烧制技艺传习所里,韩咪用流利的英语向来自迪拜的学生讲解秦代工匠的智慧:"陶俑躯干采用泥条盘筑法,工匠们将泥条一圈圈盘成身体形状,再精心雕刻服饰、铠甲等细节。"这不是单纯的知识传授,而是一次穿越时空的文化对话。 作为西安市非遗项目的代表性传承人,韩咪掌握着这项已有两千多年历史的古老技艺。她从取材讲起,介绍了来自陕西关中地下七至九米的红黏土——正是秦代工匠曾经使用过的同一片土地。在她的示范下,泥条在手中逐渐变成有生命的形象:从腿部到腰部,泥条盘成的圈逐渐收窄;修坯时要少量多次刮泥,确保厚度均匀;雕刻甲片时更要讲究,腰部以下的甲片是下片压上片,腰部以上则是上片压下片。这种反向叠压结构暗含着古人对人体力学的深刻理解。 展示兵马俑头部制作时,韩咪强调每一尊俑都是独特的。头部虽然用模具制作大概形状,但五官、头发、胡须等细节全由工匠手工雕刻,正因如此,兵马俑才表现为"千人千面"的艺术特征。这个细节让学生们对古代工匠的创意和耐心有了更深的认识。 学生们迫不及待地开始实践。他们分成小组,有人低头盘筑躯干,每盘一圈都用手压实;有人捏塑手臂,小心翼翼地往泥条上增加泥块,想要做出肌肉饱满的效果;有人仔细研究兵马俑照片,琢磨铠甲的样貌。当一名少年的作品险些坍塌时,韩咪迅速上前帮助他扶正、收窄、压实泥条。约一个半小时后,三件小型陶俑呈现在案头,虽然姿态稚拙、甲纹粗朴,但学生们却兴奋不已。一名叫阿里的学生说:"看到兵马俑与亲手制作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受。我享受整个过程,它有趣、有教育意义,给我留下了关于中国的美好回忆。" 这样的场景在传习所里已成为常态。韩咪大学毕业后于2008年回到父亲韩平哲身边学习制作陶俑。当时这里还只是一个陶俑复仿制品的生产车间,偶有游客进来转一圈便离开。转折点出现在2015年。随着研学游兴起,韩咪和父亲共同开发了制作、彩绘、修复等多种课程,将生产场所转变为文化体验中心。"我的工作不只是教游客制作陶俑,更像是带领他们在体验中感知历史的温度。"韩咪说。 此转变带来了显著的社会效益。去年,随着入境游市场快速复苏,超过5000人次的外国游客在这里了解古老的东方技艺,成为传播中华文化的重要窗口。每一位参与者都成为了文化使者,将对中国传统工艺的理解和敬畏带回自己的国家。 接待完研学团后,韩咪回到工作台前。她取出一块泥条揉搓好,填进模具。两三分钟后,一匹身材浑圆的小马从模具中"跃然而出"。她拿起竹刀,修去余泥,小马娇憨的神态渐渐清晰。这是她为马年设计的"驻福马",寓意"停下来享受片刻轻松"。在这个细节中,可以看到传承人不仅在守护传统,更在赋予古老技艺新的时代内涵。
文化遗产的生命力既在历史叙事里,也在一刀一刻、一揉一压的手上功夫中。当非遗技艺从"展柜式观看"转向"沉浸式参与",人们对历史的理解便不再停留于惊叹,而能在亲手完成的细节中体会古代工匠的智慧与当代传承者的坚守;把传统讲得清、做得真、传得开,正是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交流互鉴中持续焕发生机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