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府的精神骨架是“诗礼”那种氛围

曹雪芹在给书开宗明义的前几章,也没急着给读者扔出大的包袱,倒是让林黛玉循着宁荣街一路走过去。青石路面、层层台阶、一拨拨仆人都得她自己去迈过去,这个场面像是在看无声电影里的长镜头,缓缓滑进了贾母正房。既没锣鼓喧天,却让人脑子里头牢牢记住了这家里的一切都在按规矩来,这才是真正的底牌。单单用金碧辉煌来凑热闹谁都会写,能把“礼”写到骨子里,才有了一种呼吸感。 西门庆虽说家财万贯,嘴里却不敢提“诗礼”二字。他给千户人家的女儿吴月娘当续弦,不过是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反倒是贾府这些主子们张口闭口都是“世宦书礼之家”,看姑娘的时候先问“像不像大家闺秀”。说白了,那时候最硬的通行证就是文化教养和礼仪秩序。皇帝尚且尊崇这些东西,“诗”和“礼”也就成了皇权给的面子。 像刘姥姥这样的穷亲戚打秋风只盯着金银财宝,她倒是夸了凤姐一句“礼出大家”,一下子说到了凤姐心里去。贾府的精神内核全被这老太太给点破了,反衬出那帮主子们整天在那儿自欺欺人:排场搞得再大也得靠“礼”来撑场面。 这之后贾府的麻烦事就一桩接着一桩冒出来。表面上看是宝玉谈了几场恋爱的事,背后却是大家对“诗礼”信仰的怀疑;外面那层秩序早就有了裂缝。冷子兴说过“子弟不读书”的话,“礼”就开始冒烟了。贾赦逼着鸳鸯下嫁;王夫人私下发了四十两银子出去;贾珍大操大办选棺材;贾琏偷偷娶了个厨子回家。一个个顶梁柱都开始玩擦边球的时候,整个家族就像戏台拆了柱子一样看着还亮堂着呢其实随时可能塌下来。 进了大观园的那些戏班小丫头们太不懂规矩了。她们在台上是做戏讨好观众的功夫厉害得很,到了生活里也没忘这一套。藕官在大活人面前烧纸招魂;芳官的干娘为了点钱闹得不可开交还把主子当空气。当这些“礼”的外皮被一群孩子撕烂的时候,贾府再也没法用体面话给自己找补了。袭人骂了一句“老的也不公小的也太可恶”,把里头的尴尬全道出来了。 宝玉以为自己在那里搞“绝对自由”其实是在温柔乡里头待着。他护着藕官、芳官谁都不爱搭理结果把她们惯成了谁的规矩都不听的怪样子。最后芳官还是得死在王夫人的手里变成祭品。宝玉只能呆呆地看着自己的靠山慢慢融化。 说到底《红楼梦》要是把诗词歌赋、针线活儿、座次安排、敬酒顺序这些都扒掉就剩个骨架子;可那不过是个皮囊而已。真正撑起整个家的精神骨架是“诗礼”那种氛围——也就是文化教养和礼仪秩序混在一起的一种文明气儿。贾府从最牛气到最后垮台说到底是精神头不行了:再多的财宝也堵不住心里头的信仰崩塌;再厚的遮羞布也捂不住那道看得见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