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8年,鲁迅考入南京江南水师学堂。他的母亲把一只炖鸡托远房叔祖捎去。每年腊月二十四“送灶”时,周家只能用鸡与胶牙糖作为供品,香烛还得典当旧衣。到了1901年,鲁迅写下《庚子送灶即事》:“只鸡胶牙糖,典衣供瓣香。家中无长物,岂独少黄羊!” 短短四句,就把“鸡”写得非常有面子。 1924年,鲁迅搬进北京西三条胡同21号。他家的后院养了三只鸡。有一天,章衣萍从窗户外面看见它们打架,随口跟鲁迅开玩笑。鲁迅听了之后没多说什么:“由他去吧。” 这一句玩笑话,把文坛里那些拉帮结派、明争暗斗的事情,全都变成了鸡毛蒜皮的小事。 同年深秋,李霁野、韦素园、台静农还有其他未名社的年轻人经常去周府聊天。有一天聊到很晚了,大家要走的时候鲁迅忽然说:“明晚留饭。” 三人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还是准时去了。原来那天正好是鲁迅的生日,朱安特意做了一道绍兴酥鸡——“生日吃鸡”成了他最私密的一个仪式。 1927年后,鲁迅和许广平在上海定居下来。许广平把这个月的《家用菜谱》都记下来了:十天订餐大约五元钱,每个月总共十五元钱左右。“吃鸡”根本不是什么奢侈的事情,反而是很平常的家常菜。 1936年,鲁迅病得很严重。医生告诉他要多喝鸡汤、牛奶补身体。许广平每天都把鸡胸最嫩的一块肉和最浓的一口汤挑出来端上楼去给他喝。可是鲁迅喜欢吃硬一点的食物,“鸡汤端到旁边用调羹舀一下就算了事”。萧红回忆说:“燕窝鱼翅都要用鸡汤提味呢,可他连一口都喝不下去。”病痛让这位硬汉不得不低头认输了。 面对日本朋友增田涉的时候,鲁迅笑着说:“中国既尊重新历又尊旧历的风俗真是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不过既然是新年嘛炖只鸡吃还是个不错的主意。”他把“吃鸡”当成最低成本的一个节日仪式来办;可谈到除夕和元旦的时候他却很淡然:“明年元旦肯定不会和今年除夕有什么不一样……借着这个时间把该了结的人事了结一下倒是挺方便的。” 鲁迅是从绍兴乡下走到了上海弄堂的人。一只鸡陪伴着他从辉煌到病痛、从热闹到孤寂度过了这一生。它就像一枚小小的印章一样盖在每一段日子上:生活可以粗糙也可以精致;可以沉默也可以喧闹;但只要有一只鸡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这个世界就值得继续努力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