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素在这夜里写了《归去来兮辞》,这是一次把归乡的狂喜和田园的静趣变成了笔墨惊雷的体验。夏云的奇峰、飞鸟出林、惊蛇入草都被他汲取进了笔下。那是一个秋夜,怀素从长安的酒肆出来,怀里揣着陶渊明的诗卷。在风卷落叶的僧房里,他摩挲着案头的兔毫笔,想起了年少时出家游方的日子,颜真卿教的中锋行笔规矩像绳子一样束缚着他。然而读着“乃瞻衡宇,载欣载奔”,他觉得这些规矩得解开。半盏残酒倒入笔中,笔尖触及纸张时像脱缰的马:“乃瞻衡宇”的“乃”字笔锋劈下,墨色浓重如归乡人看见家门时的目光;“载欣载奔”的“奔”字最后一捺拖长飞白带颤,仿佛脚步慌乱。“云无心以出岫”时他的手慢了下来,酒意消退,月光照在纸上,他想起夏天在衡山看云时的景象。云飘得慢悠悠的但被风吹过又翻卷起来——这便是陶渊明说的“无心”,是放下世俗牵绊后的自由。笔锋随之放慢,线条如游丝般飘移又忽然停顿——这是把田园里的风和天上的云揉进了笔画里。 人们说怀素是疯和尚,“以头濡墨”、“呼叫狂走”,但这背后隐藏着深厚的功力。他小时候没钱买纸就种了上万棵芭蕉树用叶子当纸练字;用坏的笔堆成了笔冢——没有这些日子的打磨,怎么可能有如此锋利而柔软的笔锋?颜真卿问他草书为何写得痛快,怀素说他看夏云多奇峰、飞鸟出林、惊蛇入草并学着它们的样子写。米芾看了他的字评价说:“怀素书如壮士拔剑神彩动人”,说明他的狂草看似疯癫却有规矩——就像短跑选手跑得再快脚步也是稳的。 现代很多书法作品过于工整就像印刷体一样缺乏味道——因为他们忘了书法是写生命而非单纯为了好看。怀素的这幅字里充满了生命的味道:“登东皋以舒啸”时笔锋向上挑动;“临清流而赋诗”时笔锋向下压制;墨色不均匀有的浓有的淡——这就是生命的起伏。去年在博物馆看到真迹时我想起加班到凌晨的日子:电脑里的表格整齐却心里乱麻一团。 怀素说醉来信手两三行醒后却书书不得——真诚的情绪留不住只有当下写出来才是活的。现在很多人怕写错怕不好看怕别人说闲话而怀素不怕——他怕没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每个人心里都有个“田园”:可能是小时候住过的老房子或加班时想起的妈妈做的饭。真正的艺术是敢把情绪泼在纸上;真正的“归心”是敢放下规矩做自己。你有没有想把情绪泼在纸上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