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那阵子听言菊朋唱戏简直太让人上头了,你根本没法不听。这人特别有意思,1890年出生在个官宦世家,家里往上数两代都是武官,他自己倒好,对唱戏那是真爱。只要谭鑫培在台上亮嗓,他准得往戏园子钻。后来为了能看得更仔细,他还托关系去结识谭派的花脸钱金福、武丑王长林,甚至不惜亲手抄录谭氏的剧本和身段口诀,再跑去问琴师陈彦衡。就这么一来二去,“谭派名票”的名头就在北京城里传开了。 到了四十岁上下的时候,言菊朋的嗓子经历了两次变声期。这之前他是老老实实跟着老路子走的,大伙儿都叫他“老谭派”。可嗓子不行了怎么办?他干脆转了个弯,开始琢磨怎么唱出“精致纤巧、讲究韵味”的感觉。这哥们儿特爱读书,被古典文学熏陶得深,所以唱腔里总是带着股儒雅的书卷气。高音能尖锐得冲上云霄,低音却能沉稳如铁,跌宕有致却又稳稳当当。 他还特别爱自己编戏,《让徐州》、《白帝城托孤》还有《卧龙吊孝》这些剧目都是他自己编的。甚至连祭文都是他亲笔写的,那写得真是感人肺腑,观众听完都得跟着掉眼泪。不过这时候有人就开始酸溜溜地说他的声音“怪”,言菊朋也不藏着掖着:“人家都不研究我哪里怪,就随便扣帽子。”他心里明镜似的,自己没那个金嗓子,可就是不服输,非要在行当里闯出点名堂。于是他把谭派的唱腔拆开了又重组一遍,既要把嗓子的弱点藏住又要搞创新。 后来大家听他唱《定军山》那段[二六],“黄罗宝帐……”吐字真是刚劲利索;到了“我主爷攻打葭萌关”快板那段,玩着板唱,那字一个个听得清清楚楚。像《骂曹》里面“昔日里文王访姜尚”的快板特别有劲儿,抑扬顿挫的;《骂殿》里的二黄更是韵味醇厚。他特别强调“字清”,但绝不让人觉得太直白,而是让每个字都带着旋律飞。 可就有不少人学他的时候故意压着喉咙憋声,结果唱得乱七八糟走调了。言菊朋看到这种情况气得不行:“有嗓子的人偏偏不肯好好学我的腔法!”他觉得只要肯下功夫钻研声韵、板眼还有气口控制,再差的嗓子也能被言派的唱腔放大十倍魅力。 这哥们儿个性太耿直了,又不太爱应酬,关键是他还不乐意拜老头子(这是京剧行话),约戏的人是越来越少。到了后期就连拉胡琴的都累得够呛,“言派九回十八转太难拉了”。那时候胡琴师干这一行经常是花最大劲拿最少钱。 一直到了1940年代初,杨宝忠才给了他一期黄金档的操琴机会。可惜就在1942年他53岁的时候撒手人寰了。生前他其实没大红大紫,但身后却被内行人都承认是前四大须生之一。 更有意思的是他家的门风特别正,子女个个都有出息:大儿子言少朋最早学马派后来专攻言派;大儿媳妇张少楼早年学余派被叫作“南京孟小冬”,后来也转了过来唱言派;大女儿言慧珠是梅派青衣还兼昆曲;二女儿言慧兰是评剧花旦;小儿子言小朋是武生话剧电影多栖发展……他的孙子言兴朋算是把衣钵继承下来了,现在可是言派的扛旗人物。还有刘勉宗、任德川这些后学也都得到了真传。 这段视频是1935年的唱片《让徐州》选段——你听听那苍凉里带着书卷气的拖腔,简直就是言派风骨的活化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