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原始青瓷说起

如果我现在坐在景德镇的老窑厂里,看着老师傅在那些紫口铁足的青瓷碎片旁忙碌,心里头就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以前大家老拿“瓷器”跟大国扯一块儿,《康熙微服私访记》里张国立那句吐槽,其实挺逗的。但换个角度想,“瓷器”在外国人听起来,可比“大”要更接地气得多。像科威特靠山堡起家,卡塔尔围着湖海打转,唯独“瓷器”这个词儿,既带着咱们东方人的手艺劲儿,又透着一股子富贵气,这难道不是最实在的国力名片吗?你看当年景德镇影青釉卖去东南亚,人家不叫什么别的,非得喊它“饶玉”;龙泉青瓷刚到法国那会儿,又被那些大画家比作《牧羊女亚司泰来》里男主角的名字雪拉。这淡淡的一抹青色,不知不觉就钻进了欧洲人的记忆里头。 说到为啥“青”能在一大堆颜色里头挑大梁变成天青色,这事儿还得从原始青瓷说起。考古学上讲的是温度过了1200℃才能算瓷。可那时候技术不行,烧出来的东西胎里带着孔,釉面又薄又不均匀,颜色看着青黄或者灰绿的,就全都归到原始青瓷这一类里头了。河南洛阳西周墓里挖出的那口原始瓷豆,颜色就已经有点儿接近早期青瓷了。浙江上虞那个小仙坛窑口最有意思,东汉晚期的时候把四氧化三铁降到了1.64%,三氧化二铝反倒升到了17.47%,这就把路给铺宽了。古人不懂化学公式也能搞出名堂来。他们全靠一次又一次地开窑摸索才发现:火稍微弱一点偏黄,劲儿大了就发暗,要是搞成氧化焰就变成褐色了;想要出天青色的水儿,非得先把那火苗子和铁离子给驯服了不可。 到了魏晋那会儿人口南迁,宁绍地区的窑口多如牛毛,“南青北白”的大格局才算是定下来了。东晋还有萧梁王侯墓里的那些魂瓶、鸡首壶都是浙江那边的窑口烧的;隋唐时候朝廷发话说“天下无贵贱通用之”,结果越窑青瓷在民间直接跟邢窑白瓷平起平坐了。但这阶层的标签哪能那么容易撕下来呢?贵族用的银雪般邢瓷哪能跟农家白瓷碗混为一谈?这事儿其实挺简单的,器用分层也就是人性使然罢了。 再往后看晚唐以后的秘色瓷更是讲究。越窑匠人把“湖水绿”这颜色驯化出来了,最上面的微泛黄光看着特舒服。吴越王钱氏把它藏着掖着秘不示人,史书上写着叫“沉璧之釉”,孙机先生给它下了八个字的评语——沉稳大方、釉质匀净。法门寺地宫出土的那几只秘色瓷碗一出来,就把《衣物账》上的记载给坐实了。那玩意儿哪是翠得刺眼啊?明明温润得像块玉,釉层跟镜子似的反光。诗人说“夺得千峰翠色”其实更像是在赞叹手感而不是看颜色。 至于哥窑那就更玄乎了,这简直就是一场意外。因为胎釉的膨胀系数不一样了,釉面自己就裂出了冰裂纹。从《天水冰山录》里写的“哥窑碎笔筒”,到《景德镇陶录》把烧窑的人叫做“碎器户”,你就知道那时候人们对“碎”有多嫌弃。可宋朝人偏偏把这个瑕疵给玩成了高雅的审美。他们看到金丝铁线和紫口铁足的时候,发现那些裂纹里头竟然透出了天空的颜色来。“雨过天青云破处”写的哪是风景啊?那是写质感的极致状态。至于徽宗有没有说过这话其实不重要了,五代柴荣或者宋人谁拿出来都能当代表,关键就是诗意和玉质感碰上了面。 从原始青瓷一路走到天青秘色花了近千年的时间沉淀;从哥窑的冰裂纹写到宋人的诗意里去了。这审美也是在不断试错和偏见里头逆袭过来的。一只碗的诞生就是泥土和火焰一次又一次对话的结果;一抹天青色的出现更是匠人拒绝保守、拒绝成见的胜利啊。当咱们面对新釉色、新裂纹、新器型的时候,不妨想想古人是怎么把那些“瑕疵”变成传奇的——珍惜那些还在摸索的人吧,理解每一次基于审美的革新才是正道。 天青色其实不在天上,就在匠人心里头那团不肯熄灭的火里;只有更高、更美才是越窑天青色的本质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