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真，八首琴弦外的那些从容，那是真名士身上的静气与远见。咱先说说那个棋局上的血痕。当时豫章太守顾邵刚病逝，父亲顾雍把大伙召集起来，自己跟个没事人似的还在那儿下围棋。突然有信使送来家书，结果信里居然连个关于小儿子的片纸都没有。顾雍当时急得用爪子掐自己的手掌，血流得满褥子都是，可他硬是把脸色绷住了。等宾客都散了，他才长长地叹口气说：“我已经没有延陵的高度了，哪还能有什么丧明之责呢？”这话说完他就彻底想通了，神色马上就恢复正常了。一局棋，一掌血，把世家子弟那种隐忍的风骨给写得清清楚楚。 再来说说刑前那曲《广陵散》。嵇中散要被拉到东市斩首了，他神情一点没变，居然还伸手去取琴演奏这首曲子。等曲子奏完他长叹一声说：“袁孝尼以前就想学这首《广陵散》，我就是不肯教他；这下好了，这曲子恐怕要绝种了！”当时有三千太学生上书请求把他当老师都没用。文王后来后悔也来不及了，只留下那琴声在回荡，这成了历史上最悲壮的绝响。 还有个霹雳柱下书不辍的故事。夏侯太初靠着柱子在那儿写字呢，突然雷雨大作打雷把柱子劈了个洞焦了衣服还流出血来。别人都吓得变了脸色惊慌失措，就只有他神色如常继续写文章。左右的人都吓傻了眼，就他还像没事人一样笔画一点不乱。小小的一个柱子居然成了衡量胆识的尺子。 说到道旁苦李那回。七岁的王戎和一群小孩一起玩，看见路边李树上结了好多果子把树枝都压弯了。那些小孩都争着跑去摘果子吃，唯独王戎一动不动。别人问他为什么不去摘时他回答说：“树长在路边还有这么多果子，这肯定是苦李。”大家摘下来一尝果然是这样。这么小年纪就懂得“反常必妖”的道理，这份冷静和洞察力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了的。 再看虎吼宣武场那次。魏明帝把老虎爪子给砍掉了让百姓去看老虎打架。老虎一吼声音大得能震到百步之外吓得观众全都摔倒在地。七岁的王戎却站在那儿纹丝不动毫无惧色。同样的年纪有的人用哭来止住哭声有人用静来制住动高下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南郡太守刘肇送给王戎五端缣布的时候是想拉拢关系或者行贿吧？王戎虽然没收下东西但写了一封厚厚的感谢信回复人家。他拒绝受贿可礼节又做得很周到既守住了底线又给自己留了余地这就是魏晋名士的“柔道”处世法。 囚车中的笔也能体现出人格魅力来。裴叔则被关进囚车的时候神态一点没变还是要纸笔来写书信。书信写完之后救他的人就来了他最后还是被免了罪还做到了仪同三司的位置。那个囚车根本困不住他的才华一纸书信反而成了保命的通行证真正的人格魅力才是最高级的“通行证”。 牛背上的眼光那是王衍的自嘲和宽宏大量。王夷甫碰上族人往他脸上扔杯子他洗完脸之后拉着丞相王导的胳膊一块儿坐车走了。车里面对着镜子对王导说：“你看看我的眼光就像在牛背上看到的一样。”自嘲里带着自信目光短浅的人恰恰是那个扔杯子的人；自己虽然有点像牛背一样笨拙但也有牛背一样的力气。 棋局与酒令也能看出裴遐的淡定和真性情来。周馥摆宴席的时候司马是行酒令的裴遐假装开玩笑不喝酒。司马生气把他拽倒在地裴遐爬起来照样坐回原位。王夷甫问他为什么这么大胆回答说：“只不过是暗暗认错罢了。”下棋有下棋的规则喝酒也有喝酒的规矩在规则里守住分寸在分寸里才能看出真性情。 两千万钱的考验那是庾亮的见识和不吝啬的表现。太傅想试试庾亮到底是不是个小气鬼当众索要千万钱的财产庾子嵩醉醺醺地用头去顶着穿钱的绳子说：“下官家里原本大约还有两千万呢。”随你随便拿走多少众人都佩服得不得了庾后听说了笑着说：“这简直就是用小人的心思来揣测君子的胸怀啊。”千万钱都动不了他的心君子的风范自然就显露出来了。 白眼相向那是王衍的“不动心学”。裴景声想用谩骂激怒王夷甫夷甫慢悠悠地说：“白眼儿终于做出来了。”任凭你说什么难听的话我只给你个白眼相看；不动心的人什么世上的纷扰都伤害不到他。 乌衣径还那是王导的从容退步和对布衣之交的坚守。有人对王公说元规要来了王公说：“我和元规都是皇上的臣子本来就有布衣之交的情谊；如果他要来我就戴着帽子直接回乌衣巷口去。”退一步是乌衣巷口进一步是金銮殿前；真正的名士风度就在于进退自如。 主簿欲查帐那是丞相的边界感很强。王丞相的主簿想要查一下帐下的物资情况公对主簿说：“我想跟你好好相处别去管别人几案上的事。”公私分明尊重边界这才是最高效的管理之道。 两簏财与几量屐那是祖士少与阮遥集的不同癖好和不同境界。祖士少喜欢钱财看到客人来看他的财物时因为“整理还没完成”显得局促不安；阮遥集喜欢鞋子自己点着火蜡鞋子感叹说“不知道这一生到底要穿几双鞋”。一个是被财物奴役一个是为了鞋子清闲同样都是痴癖高下立刻就能分出来人生苦短“闲”这个字是最难做到的。 ——八段故事八种从容琴声、棋局、酒令、财屐之间写尽了魏晋名士的远见与静气：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发出绝响什么时候该保持静默什么时候该退步；他们用棋局、酒令、财屐乃至掌中血痕告诉后人——真正的智慧不是去战胜这个世界而是在世界面前保持自己不变的节拍；真正的从容不是无所畏惧而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时候那份泰然自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