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年的那个冬天冷得刺骨,机械厂的告示栏像是面大鼓,使劲敲打着“庄先进”这个名字。那天夜里,刘成拿着新的《岗位规范》念给老庄听,嘴里说着时代变了、手艺不值钱,可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得意。庄先进就在当天把工具箱擦得锃亮锁上,像是给老战友盖国旗一样。第二天一早他还是七点到厂门口,替徒弟们别好工牌,就像完成了最后的交接。被裁掉的人最害怕的不是没工资,而是失去身份。老庄借了徒弟的澡票进了职工澡堂,在热气里喊着让大家给他搓后背,水珠砸在地上就像是敲锣。 街道办给老庄发了张失业登记表,问他有什么特长。他写了八级钳工结果被直接划掉改成无特长。那一刻他才知道手艺在档案里什么都不是,真正把他钉在耻辱柱上的是那个红章。去菜市场想给苏小曼买条鲤鱼补身体,摊主故意把硬币撒了一地。就是当年被他训斥过的混混。硬币滚到下水道他弯腰去捡的时候膝盖咔嚓一声响。 继子王元义说想跟他姓,他愣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孩子是怕他妈老了没人签字做手术。他听完红了眼圈答应以后都写在户口本上。去派出所改名那天系统故障敲了二十分钟键盘才搞好新户口打出来以后“庄向上”这三个字还没干呢他就拿去给苏小曼看了。 后来机械厂旧址变成了文创园,刘成包下最显眼的一间卖手冲咖啡墙上还挂着老车床当装饰。开业那天他请庄先进去剪彩老头带着改名的小庄去了。老爷子绕到后院找到了锁工具箱的立柱上面锈迹斑斑他掏出那把扳手拧下一颗螺母揣兜里转身对儿子说回家修水龙头去。 苏小曼在厨房煮面开水开了几次就是不下非要等爷俩回来洗手指缝里还有铁锈像是给这顿饭盖了个章:咱家不裁员终身制。三双筷子同时伸进去热气糊满窗外头文创园的霓虹正好灭了一盏晚餐开始了原本以为是落幕其实是换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