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觉得，炊烟是村子活着的证明，那些青灰色的烟歪歪扭扭升起，就是村庄在呼吸。后来村子变了，再也没有烟了，管道把呼吸藏在地下。我觉得自己好像丢了魂。直到某天，在外面的超市里，看到一摞煎饼，包得严严实实，薄得像纸，特别精细。我吓了一跳，觉得那冰冷的塑料膜下面，好像有什么声音和光，是石磨转的声音，还有一层亮晶晶的霜。那霜是月光冻成的，是我妈推磨时的月光。 那天晚上我半夜醒来，听见磨声一直在响，一圈又一圈。我扒着窗沿往外看，院子像个水盆，月光像水一样流进来。我妈正往磨里倒粮食呢。她的影子弯着腰，粘在磨杠上。地上的霜是月光累了才凝下来的，她一脚踩上去就湿了一片。天还没亮呢，那霜先替人间白了一遍。 我妈蹲在鏊子前面生火，烟很大。烧的是我们在林子里捡的落叶和她背回的枯草。烟把整个屋子都裹住了。我妈在那里头流汗呢，汗水像蚯蚓一样从脸上爬下来。她用竹耙子轻轻一抹煎饼浆子，浆子就变干了。然后她用手指尖飞快地一揭煎饼就做好了。那张煎饼黄黄的还有焦香味。那时候的煎饼真的是用烟和汗水做出来的翅膀。 我要去县城上学前的晚上，我妈推磨到很晚。早上起来我的包袱里全是煎饼。我妈把我送到村口老槐树下就不走了。我背着那摞“翅膀”往前走不敢回头。走到一个高坡上我回头一看我妈还站在原地呢。风吹下来凉凉的我这才明白我妈说“心像被揪去了一样”是啥意思。 学校里的晚上我总是想家。有时候同学会哭出来。月光照在窗台上的包袱上给它镀了一层银光。那时候的煎饼干硬干硬的我们都要用水泡软了才敢吃。后来村子大变样了路也修好了。我买了最贵的那种煎饼带回家我妈坐在堂屋里等我呢桌上有很多菜但是我们还是先拿那买来的煎饼吃着吃着嘴里就想起以前的味道了原来煎饼的味道不在粮食本身而在那推磨的月光里烟熏火燎的汗里和我妈的凝望里我们吃的其实是一段被苦难和爱酿造出来的光阴现在的村子再也没有炊烟了我觉得那些炊烟升到天上变成云又在夜晚落下来变成了我妈推磨时满地的霜永远不会化掉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