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乡贤的“知行合一”

那是2010年,陈椰怀着忐忑心情走进薛氏家庙,原本只是想随便看看,结果被热情的宗族老人围了个水泄不通。族谱、手抄本和老人们讲的故事一下子摊了开来,那一晚,他决心把乡贤的故事留传下去。从2010年到2014年,他四次奔赴潮州,两次跑到杭州,去丈量宗山书院荒草丛生的土地、中离溪粼粼的波光,还有天真书院那些残破的石碑。他把《传习录》里每一个“侃问”的地方都圈出来,对照实地考察发现,“知行合一”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薛侃用生命践行的注释。 硕士毕业那年,他托人从日本寄回了一部《云门录》。这部书是薛侃被贬广西时所著,国内已经失传很久了。他把这本书完整地整理校对后收入《薛侃集》,让饶宗颐先生都没读过的潮汕乡贤心声第一次完整地呈现在故乡。2014年上海古籍出版社把这部30余万字的点校本推向市场时,陈椰在后记里写道:“这本书不只是书,更是潮汕子弟对先贤的一份交代。” 说起中离溪这条十几公里长的溪流,那是嘉靖年间开凿出来的民生答案。当时庵埠到潮州府城必须绕着桑浦山脚下走一趟,风浪凶险,常有尸骨无存的惨剧发生。薛侃动员海阳、揭阳两县七都的百姓一起动手,让种田的人能方便灌溉,做买卖的能畅通货物运输。经过十个月的努力凿通了这条河渠。试航那天晚上大雨倾盆而下,老百姓们欢呼着喊:“薛公救了我们的命!”现在宗山下还刻着薛侃亲笔写的119字《开溪记》,虽然字只有11厘米大,却写满了“知行合一”的民生温度。 宗山书院如今只剩下一块花岗岩门坊了。三间房、三门两重楼结构讲究榫卯技巧,高度六米宽七米。站在这个门坊下面听着风声陈椰说:“我仿佛能听见500年前讲学的鼓声。”当年状元林大钦在这讲学三年后辞官回家继续授课;施展抱负未成的进士也在此传授知识。盛况虽然不再牌坊却还在坚守着那股“为天地立心”的热情。 薛侃故居门口“理学家声,忠臣门第”这八个大字格外醒目。屋内是四点金格局还保留着原貌但瓦缝里长出了野草。哥哥薛宗铠38岁时因廷杖丧命;薛侃自己也在廷审时受尽折磨依然坚持原则说:“头可以断,这颗心绝不欺骗别人。”“不欺本心”成了薛氏的家训也是潮汕士人的精神基因。 陈椰把“知行合一”拆分成生活中的具体场景:每个月十五乡村集会日族老围坐读圣谕做好事的人举旗受表扬作恶的人罚跪;玉壶洞讲学东莞学者迎他进去讲学三天雨雪都没散;回乡后捐田办学修桥补路共十二件事都属于“知道了就立刻去做”的范畴。“真正的知识一定会带动真正的行动”——这是薛侃用一生写下的注解也是潮汕人“崇尚礼仪儒学”性格的源头活水。 《薛侃集》出版十年后陈椰正和潮汕历史文化研究中心合作写思想研究专著还帮忙重修族谱。他想借传统文化复兴的机会“让这位岭南大宗不再沉默在乡贤名单里”。毕竟潮汕后来的状元、国舅、兵部尚书们都曾是他讲学的学生——他们的故事根本绕不开薛侃的启蒙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