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正月十五这一天，男人们扛起社火杆去热闹，娃娃们提着灯笼满村跑，女人们就守着炕头上的发面盆。这面是过节的暗号，正月十五过了，就得蒸空心包子了。十三号的时候，谁家的炕旮旯亮起一盆黄面团，就像十五夜点的长明灯一样，发面断了，耍面活就得停下来。蒸过年馍得是瓷实硬面，十五就不一样了，必须蒸空心包子。馅料越丰富越好，母亲把包子口捏成麦穗样，一个褶子就是一粒谷，谁家花样多谁家灶火就旺。十四那天才是真正的重头戏，硬面得靠揉、摔、醒、折这四步走。母亲把面团放在膝盖上揉来揉去，左手推右手压。碱量要靠尝和闻，火候得看清楚。等面团泛起琥珀色小泡的时候，母亲才拍拍手说开耍。 十二生肖的面捏出来后很有意思。母亲先捏领头鸡，再捏抱窝母鸡。然后兔子、猴子、山羊依次排开。蛇像弓一样盘着身，狗耷拉着耳朵尾巴下垂，猪拱嘴朝天看着天空。每一刀一压一嵌都是无声的故事。母亲还说面活怕马，马不像马就像驴了。上笼前给每只动物额头点上红纸做状元花。这样一来就能在新的一年里先声夺人。 煮长面象征日子绵长，七碟八碗热凉蒸碗轮番上阵。孩子们刚吃完两碗面社火的锣声就撞进了院门。孩子们去看社火留下母亲一人守着灶火余温。 夜晚最庄重的是捏面灯。糜子面没有麦面也行十二生肖的样子背上还多了一道灯槽倒上清油后灯火一燃就给夜归的人留了一盏光。 父亲在香炉里插香谁家香先灭谁家可能要添灾生病父亲轻轻吹口气香火齐刷刷站直我们去看社火放烟花回来院子里已被皓月和灯火照得发白大人孩子围在桌旁孩子们比谁的灯笼亮大人们比谁的香稳忽然有人喊出大花了金花银花炸满夜空老人们抬头望天说麦子怕不成父亲把担忧带回家母亲听完只是轻轻叹气一年到头她最懂靠天吃饭的重量烟火散尽母亲回到炕旮旯坐下歇口气揉揉腰望一眼窗外的月色打花大小不重要只要风调雨顺就行说完把头埋进臂弯——十五夜的热闹与她无关节日给她留下的只有酸痛的肩膀和沉甸甸的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