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先说个事儿,有位叫甘敏求的老兄,年初从长沙跑去江西看了个黄庭坚的特展。他心里一直惦记着《青衣江题名卷》,毕竟这帖子他练了好多年,好不容易见着真迹,心里那叫一个激动,感觉就像去了趟圣地朝圣一样。 这幅作品长10米多一点,宽24厘米,是中国国家博物馆的镇馆之宝。那天去看的人不多,他就站在玻璃柜前仔仔细细看。运笔的痕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会想山谷老人当年写字时是啥感觉。要是有个神探附体就好了,把现场的蛛丝马迹都顺出来,看看这场“作案”是咋进行的。 这卷长卷可是黄庭坚留下来的最大墨迹了。当时是元符三年(1100年)写的,他已经在戎州(现在四川宜宾)待了两年。好在这一年正月哲宗驾崩,徽宗登基了。五月他官复原职,当个宣德郎去鄂州管盐税,结果因为涨水没出三峡。一直拖到年底才从戎州离开去湖北。七月的时候,他在去上任的路上特意顺流而上青衣江,去青神县看姑母。到了牛口庄他的好友廖致平家里借宿。廖家摆酒招待他,不知道喝了多少宜宾的“五粮液”。 席间他写了首唐代懒残和尚的诗,接着又用大字写了自己这段行程。这卷画后来被人分成了两截,前面的诗没了,后面这49个大字就成了现在的《青衣江题名卷》。咱们先来读读这文字:“元符三年七月,涪翁自戎州溯流上青衣。廿四日宿廖致平牛口庄。养正置酒弄芳阁。荷衣未尽,莲实可登;投壶弈棋,烧烛夜归。” 寥寥几句把时间地点人物全交代清楚了:“我从戎州逆流而上青衣江,二十号借宿在廖致平的牛口庄。养正兄在弄芳阁请我喝酒。”接下来四句四言开始抒情了:“荷花瓣还没掉完呢,莲子也能吃了。”这就是“将满未满”的感觉嘛,比起李清照的“莲子已成荷叶老”,他这豁达多了。 那天晚上玩了什么?“投壶、下棋”一笔带过,反正挺尽兴的,要不然怎么到了半夜才举着蜡烛回去?结尾用“烧烛夜归”戛然而止,但意思还挺长。最后他还用小字说“这个字可以让张法亨刻下来”,那种满意劲儿都写在脸上了。 用字最少,意思最深,讲得最多。这就比现在的废话文学强多了,人家几句话说得那么透彻。顺便说一下这个廖致平不是一般人。他跟苏轼兄弟一起中进士做官,家里在牛口庄有大别墅,还爱种绿荔枝。黄庭坚专门夸过他是“戎州第一”。山谷在当地还有个酿酒的朋友叫王公权,做的荔枝绿就是五粮液的前身。 结束流放又在探亲路上遇到老朋友摆酒招待这事儿在他这辈子不多见。所以这份长卷写得轻松又快意。这种感觉就像杜甫写《闻官军收河南河北》一样是人生中最快活的时刻。 再看这字。宋朝人很少写这么大的字啊,“壮伟惊人”。黄庭坚估计是用长锋软笔蘸浓墨写的这49个字。他用“篆籀之气”写大楷,圆劲又飞动。提按转折果断干脆行笔又有韧性不失柔和劲秀两全这就像纸上的太极筋骨都在里面看那些点画饱满得像充满热血的心脏随时能跳起来线条又像大动脉充满了生命的张力结字上横竖撇捺随意伸展感觉他在纸上纵横驰骋持长枪大戟写快意江湖这就是山谷的魅力所在。 他是个把儒释道都融进去的人持节操守又任运随缘这种人格特征就在这卷大字里体现出来了对比他的有些行书瘦硬劲健不似这幅卷劲秀两全就像他的诗流传下来受欢迎的不是那些奇崛奥峭的刻意之作而是清新流利中又有健骨的作品能把百炼钢变成绕指柔的不是一般人伍镆做的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