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竹篾里的那些老黄历翻出来看看,你会发现以前老人们口中的三百六十行里,篾匠可稳稳站着一角。当年大热天的竹床、摇椅,晒干萝卜干的篮子,装鸡用的笼子……只要竹子能派上用场的物件,基本都跟这一行脱不开关系。不过现在这些老物件早就被扔到角落里吃灰了,连带着篾匠这门手艺也跟着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你要是还想听听以前请篾匠上门干活的事儿,那可得请人提前半个月打招呼。老师傅刚进门那会儿通常不着急开工,而是先喝茶、抽烟、算竹料,还要跟东家唠唠嗑。等到第二天才算正式干活儿,工期长短全看东家兄弟多不多:要是家里兄弟多,同一套竹器就得做两份,分家的时候好一人一套。这种情况下老师傅也能放心在东家家里住上十天半个月。 破竹子其实是门真功夫。老师傅左手抓着青竹子皮,右手拿着弯刀一挥刀落,竹子立马就被劈成两半,断口平平整整的,跟用机器切的似的。弄好的竹料按粗细摆成梯田样。底下那堆最细的材料以后会被做成筛子或者篮底。我以前偷偷量过最细的一根蔑片都没头发丝粗呢。 把整根竹子变成一缕缕细丝的时候,孩子们最着迷了。老师傅把竹子放在膝盖上“咔嚓”一下一砍,长蔑条飞出去半米多远颤悠悠落在地上。那股清香特别好闻。我本来故意装着想让他把刀弄断的表情想多看看热闹,结果老师傅的手跟长了眼睛似的,想多宽就多宽想多细就多细,我的小心思全被他一眼看穿了。 真正的精彩场面在“编”的时候才开始呢。老师傅把蔑片隔行折、直穿过去、拿火一烤动作快得就像数学公式在手指间运行一样。我蹲在旁边数格子,等那成品的样子差不多了才明白过来:原来刚才那些看似乱穿乱扎的动作里面全是几何逻辑呢!一篮菜、一只鸡笼在他手里就像是搭积木一样严丝合缝。 除了上门给人干活儿之外还有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篾匠呢。我舅舅就是这种挑夫中的一个。在我的记忆里舅舅家客厅里永远堆满了待卖的鸡笼、晒垫还有淘箩什么的。舅妈一边纳鞋底一边跟卖货郎砍价;舅舅就蹲在墙角给新笼子上漆。屋子里全是竹子香混着松节油的味道。 现在农村小院里早把竹床换成了凉席、把鸡笼换成了塑料箱了。连分家都懒得再请篾匠过来帮忙了。因为人工贵、活儿做得慢再加上样式过时——这三座大山彻底压垮了这门老手艺。 现在在集市尽头偶尔能看见一担篾制品吧?但那基本都是机器压模出来的、还批量上过色的东西了。完全没有那种“一人一刀”的人情味了。真正的老篾匠已经变成濒危物种了。 下次赶集要是看到一个佝偻的老人挑着青黄的竹篾担子别忙着走开呀。给他递杯热水或者沏杯茶听听他唠叨以前的事儿:怎么用一把刀劈出一张筛子、怎么在月光下编一只摇椅……到时候你握住的不仅是一份手艺更是一个时代的记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