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娇龙和贾府,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这是九门提督与中等人家之间的天堑。从北京到安徽,从四川到宁国府,这个差距可不止十万八千里。王度庐笔下那个生于贫旗人家庭的少年,把父亲在清宫銮仪卫当差的窘迫写得淋漓尽致。他却硬是把这位出身九门提督家的玉娇龙闺房写成了“把日子过成诗”的范本。满屋的琴棋书画、四季的海棠芍药、堆满了端砚徽墨的书桌、檀木镶翡翠的妆台……这些细节铺陈得那样真实。曹雪芹写探春的住处也是如此铺陈:大案上法帖宝砚笔如树林、汝窑花囊里插满了白菊、拔步床上挂着双绣卉草虫纱帐……阔朗到能听见脚步回声。可这些在贾府看来都不过是些小事。宁国府贾珍是三品威烈将军,贾蓉花一千两买了个龙禁尉的虚衔;荣国府贾赦是一等将军,却天天跟小老婆喝酒;贾政不过是个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全靠贵妃妹妹才勉强撑场面。 贾宝玉的丫头刘泰保随口一句话就把真相说透:“姑娘有两位哥哥,一位在安徽,一位在四川,都做知府。……状元再升大学士,也娶她不起!”这话简直把人听傻了。一边是掌管京师九门的皇帝贴身保镖家的千金;另一边是勉强挂着“将军”衔、连班都不愿意上的宗室子弟。权力的距离隔着不止一道紫禁城的城墙。史太君在第五十四回破陈腐旧套时痛批“才子佳人”小说:“编这样书的,有一等妒人家富贵,或有求不遂心,所以编出来污秽人家;再一等他自己看魔了也想找个佳人取乐。”她直言贾府算“中等人家”,连这些“杂话”都不许丫头们听。贾母这一举动既撇清了与“污秽”小说的瓜葛,也划出了自己与真正“大家子”的界限。她这句“连我们这中等人家也没有这样的事”,成了最辛辣的讽刺。 王度庐和曹雪芹出身悬殊,却共同完成了一幅镜像。玉娇龙是豪宅里孤独的鹰,想飞出金丝笼;探春是深闺中精明的豹,想撑起破败门楣。一个走向江湖用绝世武功对抗礼教;一个走向官场用精明手腕对抗命运。看似相反实则互文——都把“贵族文化”与“江湖文化”的冲突写到了极致。而那本在北平写就的《玉娇龙》,竟然比《红楼梦》还要大胆直接。小说里那个虽然贫穷却想攀附权贵的女主角最终被权力碾压致死;而在现实里那个真正的皇帝贴身保镖家的千金(玉娇龙),却依然活着嫁给了世家子弟王度庐(曹雪芹在《红楼梦》里写的薛宝钗)。 当年在北京紫禁城的西北角住着一位叫刘泰保的人。他曾经在安徽当知府、在四川做知县;后来他又在宁国府做过管家、在荣国府当过账房先生;最后他在贾府里当了一名普通的仆人。他跟王度庐、曹雪芹一样都是穷人家出身;可他这辈子连见皇帝的机会都没有。倒是那个名叫史太君的老太太(贾宝玉的奶奶)在紫禁城里住了一辈子;她虽然高高在上却始终是个寡妇(贾赦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