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在《随感录三十九》里写了这篇文章，发表在《新青年》第六卷第一号上，署名唐俟。这一期杂志几乎全是关于戏剧改良的文章，对于门外汉的鲁迅来说，本来没啥可说的。但看到傅斯年的《再论戏剧改良》，里面提到中国人一谈到理想就觉得那是妄想，理想家就是疯子，这段话让鲁迅想起了以前的事，他就忍不住又要说几句了。按他的经验，理想变得不值钱了。民国以前不是这样，大家还挺听理想家的。到了民国元年前后，理论上的事儿也都成了现实，理想派就冒头了。旧官僚们夺了权，还有清朝那些遗老也来凑热闹，他们都恨理想派，说什么这是没见过的洋道理横在前面。他们想了三天三夜，终于想出个新招儿——用经验来对付理想。现在经验又被叫做事实了。这经验是从清朝学来的。它大声喊着说：“狗有狗理，鬼有鬼理，中国不一样，有自己的理。道理都不一样，只讲理想的人太可恨了。”那时候大家一心想着发家致富、振兴民族，带“理”字的又大多是洋货。爱国的人肯定要排斥这些。所以一下子理想就贬值了，成了嘲笑的对象。没多久，连它的影子都被当成当年义和团打击的教民一样，成了没人要的东西。 我们得明白，人格平等也是个外来的老理想。现在“经验”上台了，这些老观念都成了妄想，不分青红皂白全被踩在脚下。这一踩就是好几年。虽然经验家也变老了点（靠近生物学上的死），但中国还是不适合理想生存。一大批在脚下的人急着大喊他们也有经验了。其实以前是跟着皇帝学经验，现在是跟着皇帝奴才学经验。奴才多了，心传的经验家也就多了。等经验家的第二代掌权的时候，光是被人轻薄还算是好事呢。 现在社会分不清理想和妄想的区别，再过几年可能连“做不到”和“不肯做”都分不清了。理想家说花园脏了要打扫一下——到时候说这话的人也会被归为理想党——对方却说他们一直在这里小便怎么扫？绝对不行！只要从来这样做就是宝贝。哪怕身上长了无名肿毒也会美如乳酪。国粹在这方面真不错。那些洋道理自然不在话下。 最奇怪的是一九一八年十月底，忽然有很多经验家、既有理想又有经验的人、还在纠结是理想还是经验的人都嚷嚷说公理战胜强权了，还对公理一顿吹捧。这事儿不但超出了经验的范围，又加了个带“理”字的讨厌鬼进来。以后会怎样收场我没经验不敢说。各位经验家估计也没经历过这事儿没法开口。实在没办法，只能在这里提出来请教一下被人瞧不起的理想家吧。 这里面提到的人物有中国、傅斯年、刘廷琛、劳乃宣、北京、唐俟（鲁迅）、孙中山、宋育仁、康有为、张勋、溥仪、熊希龄、袁世凯还有鲁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