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周氏兄弟跟《域外小说集》的故事,鲁迅和周作人一开始就漂洋过海到了日本。1906年的风挺大,鲁迅其实是遵母命回国结婚的,但没过多久他又独自坐船去了东渡。官费留学的周作人就给他做伴,“会稽周氏兄弟”这对兄弟头一次在东京的黄昏里头站在一起。当时鲁迅已经决定不做医生,要当作家了,周作人也喜欢读欧美文学,他们俩就在一起商量着翻译作品。1909年,他们两个人翻译的《域外小说集》就出来了。中国现代翻译史的第一声汽笛在那个时候响起来了。他们俩不愿意跟风去翻流行的小说,反倒看上了俄国、东欧、北欧那边的近世小品文。他们觉得文艺能改变人的性情和社会。那些受苦的人还有不屈的抗争精神和苍凉的气息,跟中国也有共通之处。所以第一册七篇、第二册九篇都是用文言文翻的,保持着一贯的冷门风格。 按照原来的计划,《域外小说集》应该要连续印到第三第四册的,不过半年过后一看账就知道不对了:东京只卖出了21本加上20本一共41本;上海那边寄售处也才卖出20来本。这书连火都没烧起来就成灰烬了。原本想的那些长篇大论都没有实现出来。周氏兄弟真的是从头到尾都在做非主流的事情:作者是安德烈夫、迦尔洵这些没人知道的弱小民族作家;书里面都是短篇故事,没有啥起伏;文字是文言直译出来的,生词也不避;书封面上还有三面不切边的毛边本。“劲风也翻阅不动”,读者看之前还得自己找剪刀剪一下。文化土壤那时候还不成熟,《域外小说集》出生太早了一点。 一直到1921年的时候,《域外小说集》合订本又重新出现了。报人陈布雷看了以后惊叹道:“笔真可爱煞人!”于是群益书社赶紧翻印起来了。“十年前竟无人注意者”这句话好像被人说中了一样,也说出了当时那些先声的孤寂感觉。后来各种版本不断出现,学界给的评价也越来越高了。不过东京初版本现在依然很难找到。在山东中国文学艺术博物馆里藏着一本没有标注册数、没有献给母亲的字、也没有书名印刷的毛样本。封面上隐约能看到手写的“迅”字还有一些被磨掉的字痕。这个样本是不是鲁迅在桌子上校阅过?是不是跟正式印刷的书放在一起收藏?这一层层的谜团让这个书变得更有传奇色彩了。从1909年到现在都快一百年了,《域外小说集》一直以毛边、毛样、灰烬、谜团这些东西组成独特的身份存在着。它告诉后来的人:真正的先声往往要在时间深处才能听见。翻开旧书页的时候还能闻到墨香和纸味,也能听到那一声被冷落却还没熄灭的文学呐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