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勖从一开始威风八面、所向披靡,到最后被伶人颠覆江山,只经历了短短三年的大起大落。公元923年的十月,后唐的大军杀进了开封,把后梁末帝朱友贞逼得自缢身亡。当时还不到四十岁的李存勖,一举结束了中原二十多年的战乱。在他称帝那一天,郑重其事地把父亲李克用临死时交给他的三支箭插到了宗庙中。这三支箭上刻着三个目标:灭掉刘仁恭、击败契丹、消灭朱温的朱梁政权。在接下来的三年里,他把这三支箭一个个从神坛上拔了下来,用铁与血兑现了沙陀男儿对国家的承诺。李存勖是晋阳出生的,他十一岁时就跟着父亲上了战场,二十三岁就当上了晋王。公元908年李克用病重时,把这三支箭塞到了儿子手里,咬牙说:“不把朱温灭了,我死不瞑目。”从那以后,这三支箭就成了李存勖的精神支柱。每一次打仗他都要带着这支箭出征,如果打赢了就把箭送回庙里供奉;要是输了就对着它反省自己的过错。913年攻打幽州时,他活捉了刘仁恭父子的人头献到了父亲墓前;917年在新州作战时,他带领少数人马打败了契丹的耶律阿保机;923年在柏乡决战时,他亲自率领骑兵冲锋陷阵,把后梁的精兵杀得尸横遍野。这三仗打下来,中原大地上的战火总算被沙陀弯刀给熄灭了。李存勖带兵打仗有个特点就是特别看重士气。在柏乡决战中,他不听谋士让他避其锋芒的劝告,直接带着铁骑冲散了敌人的阵型;在胡柳陂夜袭时王彦章带着精兵冲过来了,他光着膀子提着剑冲出营帐亲手杀了几十个人,吓得后梁大将第二天就挂出免战牌;攻克开封后他登上城楼高喊:“朱温无道,天命在唐!”下面投降的大臣们齐呼万岁。那一刻他心里想的是“箭已经拔光了,仇也报完了”。谁能想到称帝才三个月呢?李存勖就整天喊着“李天下”这个艺名在后宫唱戏玩。那些原本在宫廷里表演的伶人第一次真正走上了朝堂。有一次彩排的时候他连叫了两声“李天下”,敬新磨冲上来给他一巴掌说:“掌管天下的只有一个人,你喊两声想给谁听?”全场的人都愣住了,他却哈哈大笑赏了钱。从那以后伶人进出皇宫就像进自己家门一样随便:景进被封为郑州刺史——艺术功劳居然和军功一样高;郭崇韬、豆卢革这些重臣都被排挤走了——说真话的被贬职只会唱歌跳舞的被提拔;“汝南王”郭从谦从一个唱戏的变成了禁军将领——叛乱那天晚上就是他先攻破的宫城。公元926年春天的时候魏博的士兵不肯换防推举赵在礼占据了邺都;夏天邢州也跟着响应;秋天李嗣源的亲兵也在夜里哗变拥立养父当皇帝了。李存勖三次亲自带兵去平乱结果三次都被倒戈的士兵推着往前走——以前跟他一起并肩作战的养子和部将现在都跟他隔着城墙互相看了。荥阳战役中探子跑来报告说开封已经丢了他勒住马缰绳只说了一句:“我输了。”就退回了洛阳。七月初一的早晨郭从谦带着一百多个骑兵冲进了宫城戏服还没脱呢乱箭就像下雨一样射过来一箭穿脸他只能喝口奶解渴血染红了杯子八个宫女抬来门板铺上乐器——这是以前伶人演出的舞台——点上火烧了火光映着他脸上的妆一代战神就变成了舞台上最后一抹血色皇后刘氏在逃跑途中被乱兵杀死了郭从谦第二天也被李嗣源处决了李存勖的骨灰是弟弟李嗣源在灰烬中捡回来重新葬在洛阳的。欧阳修在写《新五代史》开头就讲了李存勖的故事:“正当他强盛的时候整个天下没有一个豪杰能比得上他;等到他衰落的时候几十个伶人就能把他困住让他死国家亡。”短短几句话就把兴亡的道理说得很透这三年里他既能弯弓射箭报仇雪恨又能登台扮丑宠爱伶人戏服和龙袍之间只隔着一层纱江山和舞台本来就是同一条轨道欧阳修问:“灾祸通常是由细微的小事积累起来的而有智谋有勇气的人往往会被自己沉迷的东西困住难道只有伶人是这样吗?”——这既是问李存勖也是问后来的人:当权力沉迷在游戏里谁来提醒谁别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