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的故乡(图)

咱们平时就把眺望叫做“瞭”,叶青跟我说过一件趣事。有次春节,我读了刘亮程写的文章,里面总出现一个特别的画面:他的小学老师喜欢蹲在屋顶上,像根烟囱一样盯着远处。学生们远远看见烟囱,走近才知道是老师在那发愣。等大家都到齐了,老师才下来上课。到了放学时,大家各自回家,回头一看,老师又蹲在屋顶上目送大家走远。刘亮程说他自己也想爬上屋顶往远处瞧瞧。远方究竟是东边的树林还是西边的沙漠?又或者是北边的冰川?其实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种说不清的感觉。 我小时候在农村长大,也是个喜欢往远看的孩子。我们那边的人习惯把这种行为叫“瞭”。我们家地里种着好几亩西瓜,爸爸就在瓜地最高处搭个四面通透的棚子。白天我站在硬木床上往下看,几十亩瓜地都在脚下。晚上打开手电筒照过去,能看见满地绿皮西瓜还有乱飞的虫子。那束光穿过黑夜和时间的尽头,陪着我度过了童年的夜晚。 上小学后我开始帮家里干活了。每次爸爸赶着牛犁地,我就爬上家门口那棵苦楝树看着他干活。等翻过来的土圈越来越接近圆心的时候,我赶紧溜下来烧一锅热水等他回来洗澡。吃饭的时候更有意思了,我们兄弟姐妹几个端着碗坐在炕头上吃饭,还得抽空瞄一眼爸爸手里的蓝边碗。只要看到碗快空了,大家都争先恐后放下筷子去抢着给爸爸添饭。 后来上初中住校了一个星期才回一次家。一进家门就扔下书包跑去厨房翻找剩菜剩饭。如果没找到什么吃的,我就爬到村口那架高大的脱粒机上往远处看妈妈在哪干活呢。 再后来考上县城师范学校要走好几里山路去坐班车上学。那个时候班车特别少,要是错过了一趟不知道下一趟啥时候能来。我就把行李扔在路边躲进公路边那个木头搭的茅厕里往外张望。只要远远看见班车来了我就马上冲出来刚好赶上汽车进站停下。 中师毕业后我被分配到了外乡一所村小教书了每到过年回老家我总喜欢站在村头的小山包上看看家乡的四季变化:春天是开满野花的田野;夏天是满池塘的荷叶荷花;冬天是覆盖着白雪的大地;而秋天是我最喜欢看的季节家乡大片庄稼地里到处都是丰收的景象金黄的稻谷红色的高粱紫色的茄子还有红彤彤的柿子……看着看着心里满是幸福却也满是对家的思念之情 。 以前没有手机村里人传消息都靠喊距离远的两个人想说话就得站到高点上去扯着嗓子大喊那也是一种“瞭”的方式进入数字时代这种方式已经很少见了但是我还是会时常想起这些关于“瞭”的情景:看着父亲的身影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那片他一辈子耕作的土地里看着村庄上空的炊烟散去又升起看着故乡的山高水远也看着外面世界的广阔无边我觉得这些画面特别动人。 雷抒雁先生曾经说过真正的写作永远是回忆现在我已经五十岁了时常在文章里回忆过去的岁月我写的很多散文都是蘸着记忆写下的乡情文章人到中年才明白人生何尝不是一场漫长的瞭望呢年轻的时候拼命往外看想跑到山那边水那边去等年纪大了站在人生的高点总想回头看看走过的路以及自己走过的一生。 每逢春节都会特别想念家里的人这个假期我总是坐在窗前看着窗外万家灯火每扇窗户里透出的光都是我想要“瞭”的目标可是我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转向故乡不知道远方的故乡现在有没有人也正看着我所在的方向远远地张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