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老唱片里装着个旧梦。那天我正在留声机旁边醒来,听见里面那个干巴巴的机器女声唱着,“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唱词和腔调都没怎么变,可那股来自水乡的软糯味道,早被时间磨得一点不剩了。我放下笔伸手把音量拧低了点儿,却没关掉,就想让那若有若无的声响再把我拽进梦里。 回过神来,我又好像站回了阔别多年的老家。江南的房子总是青瓦斜着顶,我笨手笨脚地跳下了船,扯着外公的袖子走在青石桥上。桥的黑白两面交错着,屋子里飘出来的檀香味特别浓,像一幅水墨画画得挺好,把人轻轻罩住了。青石桥离戏台也就一里地不到的功夫就能走到。我抢了个前排位置坐好,台上立马锣鼓喧天了起来。 台上那位花旦化着浓妆,水袖甩得可快了;鬓角剪得像刀割的一样齐整,眉毛像笔画的那样黑亮。她一开口嗓子清亮得很,调子忽高忽低地变着。我那时候才三岁多点儿,听不懂戏里讲的那些生离死别的大道理,就把那个地方调子里的软糯味道牢牢记住了——怎么也忘不掉。 昆曲的唱腔在台上舒展开来:急起来像急雨打在台阶上那样快;柔和时又像细雨落在梧桐树上那样轻;张扬的时候像北风刮雪那样猛;舒展的时候又像柳条随风那样柔。缥缈的时候像山谷里的兰花那样淡;空灵的时候像戴在身上的佩环那样响。含蓄的时候像娇花照在水里那样美;潇洒的时候又像夜雨连成片那样阔。唱到花前月下的时候就像《牡丹亭》里的梅子那样酸中带甜;到了感情最深的时候就像丽娘那样放声大哭。 戏词还没唱完呢,雨丝就飘下来了。画面模糊了很多,耳边却还能听见我懒懒地问:“唔,下雨了他们还唱呢?”外公还是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说:“戏开了头就必须唱完——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 这一下子我吓醒了。 留声机里那个机械的女声还在继续响着,却再也听不出一点家乡的味道。原来这不过是一场白日梦;梦里的黄粱米饭本来就是虚幻的东西——可我总不想醒。 在这梦中我听着故乡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