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叫高为奇的人在那次出行回来后,换上了城里人的夹克,嘴里叼着烟卷,脚上踩着皮鞋。

那个叫高为奇的人在那次出行回来后,换上了城里人的夹克,嘴里叼着烟卷,脚上踩着皮鞋。他一擦火柴,火苗蹿得老高。全村都惊动了,大家拿着板凳、背着日头围着他家转。他讲起在山东外面见到的事:马路像镜子,高楼比山还高,电灯一亮屋里就像白天。 他说火车头吐白雾跑得飞快,“两个轱辘的车”坐上去嗖地就跑远了。话没说完就有长辈站起来骂他:“吃着人家的饭还说假话!你摸摸下巴还在不在?”众人笑作一团走了,“高大诌”这个外号就传开了。 高为奇就住在鲁东南的褶皱里的那个山沟里。那里群山像铁箍勒着村子,树木把天空切成碎片。草屋散落在崖边,炊烟像蛇一样钻进山谷。 春天撒下种子,秋天才肯露头;夏天热得像要把人蒸熟,冬天冷得能把人冻裂。老辈们用最原始的办法跟大山对着干,一辈子也就干两件事:填饱肚子、保住命。 山外头的世界对他们来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那道高高的土墙挡住了外面的视线。 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军阀比土匪还狠。今天一个司令明天一个大王后天又是护粮队的。 他们不讲道理光找借口。大峪沟虽然偏僻也被抽丁借粮了。 村里的小伙子们把壮丁藏在地窖里白天在围子上转悠。 陌生人一进村狗叫人喊的。 山外头的炮声被风折成碎片扔进了那个巴掌大的窝棚。 在乱世硝烟里青岛和大连的洋行贴出告示要人了因为胶东的港口矿山和铁路缺人。 山东人嘴巴溜就被雇去当带工头回老家。 他们穿绸衣叼烟卷讲洋话专门找穷小子骗他们说:“种地十年九不收跟我去城里能挣大钱。” 带工头拍胸脯保证:“洋人的地盘谁敢乱来?一年回家一趟多稳当!” 大家一算账觉得在城里一年挣的钱够山里种三亩薄地的收成就算挨打也比挨饿强。 于是一批批年轻人像滚雪球一样被“请”上了船。 几十年后有人拆掉了高高的围子和土墙但“高大诌”这个名字还在村口立着提醒后来人别把井绳当月亮也别把月亮当扁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