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如何用可靠的考古实证补齐江南地区城市发展与区域文明演进的关键环节,一直是学界关注的焦点。江南水网密布、地层条件复杂,早期大型建筑与都城核心区遗存往往深埋地下、保存状况差异较大;同时,历史文献与遗址空间的对应关系长期存争议,影响了对宋代建筑技术谱系以及越国都城格局的系统认识。 原因:近年来,浙江持续推进“考古前置”和重点区域系统调查,强化多机构联合发掘与跨学科研究,并在城市更新与基础设施建设中完善文物保护机制,为关键遗址的发现、确认与精细化揭露提供了条件。此次浙江两项入围成果,集中说明了长期田野工作、研究积累与保护统筹的综合成效。 影响:其一,嘉兴东塔寺遗址为宋代建筑技术研究提供了罕见的高等级样本。东塔寺位于嘉兴老城以东约2.1公里处,遗址范围约4万平方米。考古揭露显示,北宋塔基保存完整、年代明确,在国内属于首次实现“完整揭露”的复杂塔基实例。塔基营建综合使用木板、木梁、木桩、缸基、青泥夯土、木炭、灰浆等多种材料,遗存面积约900平方米、埋深超过6米,反映出北宋时期江南地区在潮湿软土环境中处理地基的成熟技术。涉及的发现不仅补充了中国古代复杂基础做法的实物资料,也为认识宋代工程技术进入江南水乡后的本土化适应提供了直接证据。 其二,东塔寺的宗教活动与寺院布局信息同样关键。遗址所见“前塔后殿”格局较为清晰,呈现早期寺院的典型布局形态,是佛教在中国传播与制度化过程中空间组织的重要见证。另外,塔后两座宋代撒骨池属于烬骨水瘗的典型遗存,且为目前所见唯一完整的撒骨池实物案例,为研究太湖流域曾较为流行的火葬及相关礼俗提供了重要线索,有助于从社会史、宗教史角度深化对地方生活方式与信仰结构的理解。 其三,绍兴越国都城遗址的突破在于“首次确认核心区”。目前已在绍兴古城南部发现稽中、塔山、畅坊等遗址点位。发掘确认了东周时期文化遗存的分布与性质,首次发现越国都城核心区的高等级宫台建筑、宫城城墙以及高等级祭祀遗迹,从考古层面为绍兴古城6000多年人居史、2500多年建城史提供了更扎实的证据。尤其值得关注的是,宫城城墙遗迹东侧发现门洞柱痕,与文献所载“东南为司马门”形成对应,为定位越国宫城范围与空间结构提供了关键线索,使“文献所记”与“地下所见”的关系更加清晰。 其四,祭祀遗迹的发现让相关文献叙述有了可检验的依据。越国高等级祭祀遗迹由祭台与祭祀沟构成,在沟南侧晚期坑内出土成组黑陶豆,提示其可能与山川祭祀等国家层面的礼制活动相关。此次发掘为《越绝书》关于越王勾践在塔山“炤龟”的记载提供了可讨论的考古材料,使越文化研究从依赖传世文献继续走向可验证的证据体系。与此同时,稽中遗址所见宫台建筑及相关出土材料,也进一步印证绍兴(山阴县)在秦汉以后作为会稽郡治核心区的地位,揭示越国—秦汉—六朝等历史层累在同一城市空间中的延续。 对策:面向下一步工作,有关部门与考古机构需坚持“发掘—研究—保护—利用”一体推进。对东塔寺遗址,应在继续完善寺院范围与功能分区发掘的基础上,组织地基营建技术的多学科综合研究,开展材料学、环境考古与工程复原验证,形成可复制的江南软土建造研究路径,并稳妥推进考古遗址公园建设,在保护优先前提下提升展示与公众教育水平。对越国都城遗址,应坚持核心区与外围区同步开展系统调查与精细发掘,加强对城墙、宫台、祭祀遗迹与水系环境的整体研究,同时在古城保护与城市运行之间建立更严格的协同机制,避免“碎片化发掘、碎片化展示”,以整体性阐释提升越文化的识别度与学术解释力。 前景:两项入围成果的共同价值,在于以高质量考古实证回应重要历史问题:一上,通过北宋塔基地基处理与寺院格局研究,可进一步揭示江南城市化进程中宗教地标、工程技术与社会生活的互动;另一方面,通过越国都城核心区的确认与文献对读,有望推动越文化研究从“概念化叙述”走向“空间化复原”,并与宁绍平原从新石器时代至明清的连续历史序列衔接。随着后续研究深入,这些遗址有望在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区域文明互鉴与早期国家治理形态研究中提供更有力的支撑。
考古发现连接着过去与当下,每一次重要揭露都会推动我们重新理解历史。浙江两项考古成果入围,不仅呈现了江南地区深厚的历史积淀,也展示了当代考古工作以证据为核心的研究取向。从北宋工匠对水乡软土环境的技术回应,到越国先民的祭祀活动与都城营建,这些沉睡千年的遗迹正在以更清晰的方式讲述中华文明多元发展、交流融合的历史进程。如何在城市化持续推进的背景下更好地保护与利用这些珍贵遗产,让公众真正“看得见、读得懂、用得上”,仍需要长期投入与社会各方的共同参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