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民族器乐版图中,管子因音色辨识度强、演奏技巧要求高而被认为“门槛高、受众窄”。
从唐代宫廷乐中的重要地位,到当下相对小众的专业布局,管子的发展在一定程度上折射出传统器乐在现代舞台上的共同课题:如何在保持本体特质的同时拓展表达空间,如何让“可听、可学、可持续”形成闭环。
近日在京举办的“心中的家园——韩雷管子师生音乐会”,正是围绕这些问题展开的一次集中呈现。
一是“问题”在于:传统乐器的传播面与作品供给不足,容易形成审美刻板印象。
管子又称筚篥,双簧吹管的强烈穿透力常被贴上“悲凉、苍劲”的标签,舞台上更常见于特定题材或色彩性段落,独奏与协奏作品的持续供给相对有限。
同时,专业教学点数量不多,社会认知与人才来源受到制约。
演出方介绍,目前全国仅有少数专业音乐学院设有独立管子专业,客观上增加了该门类扩大影响的难度。
二是“原因”主要来自三个层面:其一,作品体系建设需要长期积累,既要尊重传统语汇,又要适配现代舞台审美与编制需求;其二,乐器本身在音量控制、转调便利性等方面存在历史性限制,影响与西方器乐或大型乐队合作的空间;其三,人才培养周期长,既需专业院校的系统训练,也需要基层普及与舞台实践的双向支撑。
由此导致“能学的人不多、常演的曲不多、愿听的场景不多”的循环效应。
三是“影响”体现在:一方面,小众器乐一旦缺乏舞台供给与传播渠道,容易在公共文化生活中被边缘化;另一方面,管子作为中国音乐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承载着多区域音乐风格与历史记忆,其表现力的开发水平直接关系到民族管弦乐的音色结构与创作边界。
此次音乐会在曲目和编制上的探索,意在以可感知的舞台成果回应“供给不足”的现实。
从演出设计看,上半场以新创与改编作品为主,通过多首首演、世界首演作品体现创作端的“增量”。
管子协奏曲《春秋会》《骁行》《逍遥游》《海上明月》(钢琴版)等曲目集中亮相,并以管子四重奏《中国民歌四首》《几内亚舞曲》等拓展合奏语境,使管子从“独奏亮嗓”走向“多声部协同”。
下半场由中央音乐学院民族管弦乐队协奏,委约新作《心中的家园》与经典协奏曲《丝绸之路幻想组曲》同场呈现,由韩雷及其学生共同担任领奏,在新作与经典的对照中强化“守正”基础上的“求新”路径。
其中,《心中的家园》由马来西亚作曲家江赐良改编,强调将中国民歌旋律与西方和声逻辑结合,体现跨文化语境下的音乐叙事尝试。
返场曲《放驴》以传统曲目收束,则让观众在熟悉的民间气息中回到器乐本体,形成完整的听觉闭环。
四是“对策”层面,音乐会释放出三点值得关注的实践经验。
第一,以委约、首演机制拉动作品生产,通过“新作品—新编制—新语汇”的叠加,让乐器从功能性角色走向叙事性主体;第二,以乐器改良回应舞台需求。
演奏家介绍,其研发的碗状物理扩音器提升音色圆润度,并以获得发明专利的“可快速转调管子”解决转调不便的难题,这类面向演出实际的技术优化,有助于扩展与大型乐队、室内乐乃至跨界合作的可能;第三,把人才培养置于“可持续”核心位置。
韩雷自2019年在中央音乐学院任教以来坚持小规模精培,同时在少年宫开设义务启蒙班扩大基础。
本场与其同台的学生年龄跨度从初中到大学,既在多项国家级赛事中取得成绩,也有人入选青年艺术人才培养项目,显示出“普及—选拔—舞台实践—再提升”的链条雏形。
师生音乐会的意义,不仅在展示教学成果,更在以真实舞台倒逼技术、音乐性与作品理解的综合提升。
五是“前景”判断:传统器乐的现代传播,关键在于形成稳定的内容供给、可被理解的审美入口与可持续的人才梯队。
随着民族管弦乐创作愈加注重音色多样性与叙事表达,管子若能在作品库扩容、技术改良与跨界合作上持续推进,其“既能深沉也能明朗、既能民族也能世界”的表达潜力将更充分释放。
与此同时,社会审美对“新民乐”场景的需求上升,也为小众乐器走向更广阔舞台提供了现实土壤。
业内人士评价,这类演出在“守正”与“创新”之间寻得平衡,能够为传统器乐注入更鲜明的时代气息。
韩雷期望通过多元的跨界尝试,让管子这件古老乐器在当代真正焕发新生。
正如他所言,"管子可以悲,也可以欢;可以传统,也可以现代;可以很中国,也可以很世界"。
这一理念揭示了传统艺术传承发展的内在规律:唯有在坚守文化根脉的基础上勇于创新,在尊重艺术本体的前提下拥抱时代,才能让民族音乐在当代文化生态中找到恰当定位,实现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为构建中华民族现代文明贡献独特的艺术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