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纷飞的日子里,这株热烈的梅树让我想起了些旧事。老房子那幅“岁寒三友”画里,只有松树活得真实,剩下的那两样东西我都没见过,只听妈妈说竹叶像芦苇,梅花像桃花。后来我在日记里把“梅桃”混为一谈。父亲从上海给我们带回一双半高跟皮鞋和一块手表,母亲试了半天舍不得穿,还是父亲用锯子把鞋跟锯掉才让她穿上。那块表的牌子叫“梅花”,表盘里的五瓣花看得很清楚。小时候看小说,知道有个叫小梅的女孩子出生就没了娘,家里又穷才叫了这个名字。我正好有个叫梅花的远房姑姑。看着姑姑那张圆脸和红扑扑的样子,我心里想:要是真的梅树见不到,看看名字里的“梅”字也算安慰自己。 天帝派花神下凡去管花,有个神喝醉了耽误了时辰,回来发现满地都是冰碴子。他就想在雪里开出千朵花来补过,结果诸神都笑话他这是“霉花”,这才定下了梅花的名字。我读《红楼梦》时,宝钗吃的那个“冷香丸”配方挺奇怪,要用星星、月亮、清风还有云。犯病时还要用黄柏煎汤送服。我就想哪棵树愿意在冬天守着花根?只有梅树在冷风大雪里还能开出花苞来。我就猜那冷香丸大概是埋在梅树底下了——这当然是小孩子瞎琢磨的念头。 《红楼梦》第五十回里有个情节叫“乞梅”,宝玉因为考试落第被罚去妙玉的栊翠庵折一枝梅花。妙玉用梅花上的雪煮茶喝。宝玉冒着雪回来写了两句诗:“不求大士瓶中露,为乞嫦娥槛外梅。”“槛外”这个词从此钻进了我的心里。后来我出的第一本散集索性就叫《槛外梨花》,因为我家那时候门前有一棵老梨树。 去年我去济南过年,刚过了年节趵突泉那边挺冷清。李清照纪念馆出口处忽然冒出来一株梅树,我当时看得呆住了。那情景就像画里探出了一丝灵动的魂魄一样俏丽又清冷。树上的红花瓣落在雪地里像是有人在喊:所有的惊醒和明白,都要疼到这份上才行。 过年时候我家没梅树可插,就把一盆水仙花拿出来凑数,算是“以桃代李”。等花慢慢开的时候心里特别急又觉得踏实——原来是因为春天要来了。帘子拉开那一刻我知道南山的风又吹到这边来了。 张枣在诗里写过“万千草木花朵”在南山这块地儿汇合,老虎豹子也躲在里面藏着。我这个北方人不像湖南人张枣那样有底气跟花聊天。 江南这边有三个地方是看梅花的好地方:南京的梅花山早春时人头攒动;苏州邓尉山一直是赏梅的老地方;无锡梅园那边的石头跟梅花长在一块儿都分不清彼此。禅宗有句话说“花未全开月半圆”,说的就是这种情景。 南山顶上总是让我忍不住回想那些过往:一想起后悔的事,梅花瓣就开始往下掉;一想到杀人越货的事,野兽的吼声就会跟着风声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