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民族数千年的文明进程中,逐渐形成了一套独特的人格美学体系。它的核心气质,常被比作美玉:外表温润柔和,内里坚实刚毅,柔中有刚、刚而不峻。这种人格理想的生成与传承,说明了中华文化对道德修养的持续思考。人格美被视为最高的美,源于中华民族对自身文化的自觉。唐君毅在著作中指出,最高的美是人格之美,而人格之美就是人格之善。这并非抽象的思辨,而是立足于对人生价值的理解。中国文化强调“性格”的塑造,即理想人格的建构,并追求生命境界的完善与超越。此追求贯穿中华文明史,成为传统文化的重要内核。人格美的理想由来已久。先秦时期,孔子借《诗经》“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来形容君子之美。但孔子也明确认识到,理想人格不是天生所得,而要依靠自觉修养来成就。为此,他致力于把外在的“礼”转化为内在的“仁”,推动了从人文秩序走向人格世界的转变,其要义在于将道德规范由外在约束提升为内在追求。 这一传统在后世不断深化。魏晋时期,刘义庆编纂《世说新语》时,将全书前四门依次定为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对应“孔门四科”,突出人格修养在社会评价中的位置。宋明时期,士大夫对人格美的自觉更为鲜明:张载提出“民吾同胞,物吾与也”的大同理想;程颢强调“识仁”,并以“诚敬”为关键工夫;王阳明倡导“致良知”“知行合一”;刘宗周提倡“慎独”“诚意”。这些思想拓展了人格美的内涵与实践路径,使“成圣”的理想更具体地落实为个体通过内在觉悟与道德实践可达的生命境界。 玉在中华文化中具有特殊的象征意义,其地位远超一般器物。这种象征性至少来自三上的原因。首先,玉含有中国人的宇宙观、生命观与道德观。它凝聚了中国人的宇宙想象、生命情怀和道德理想,蕴含着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精神基因。作为“天人合一”的象征,玉指向天地人之间的贯通与相应。古人视玉为“山岳精英”,由天地精华凝结而成,是沟通人神、顺应天道的重要载体。 其次,玉与礼仪文明的起源密切对应的。古人以“苍璧礼天”“黄琮礼地”来表达“天圆地方”的观念。王国维在《释礼》中指出,“礼”的本源是盛玉“以奉神人之事”,即早期礼仪活动常以玉器奉祀神灵与祖先。商周时期,玉器广泛用于祭祀。《周礼》载“以玉作六器,以礼天地四方”,《礼记》载“祀不用牺牲,用圭璧”,都表明玉已成为礼天通神的重要器具。文献记载与考古发现相互印证,深入说明了这一传统的延续。 再次,玉在中华文明叙事中被赋予多重象征。《山海经》中黄帝以玉为食的传说,《穆天子传》中周穆王以玉璧会见西王母的记述,都显示了玉的神圣意味与权力象征。考古发现也提供了佐证:红山文化的玉猪龙,以及三星堆、金沙遗址出土的玉璋、玉琮等器物,多用于祭祀天地山川,显示出“以玉通神、以玉礼天”的文化指向。 玉的物理特性与人格美的精神追求形成了恰当的对应:外温润,内坚韧,正契合中华文化所推崇的人格气质。温润象征修养、谦逊与包容,坚硬象征原则、坚定与不可侵犯的尊严。正因这种统一,玉成为表达理想人格的典型象征。
“温其如玉”之所以动人,不只因其比喻优雅,更在于它提出一种可终身践行的做人标准:外有温润之态,内有坚守之骨;经得起磨砺,守得住分寸。面对时代新课题,重温此人格理想,并非回到过去,而是以更清醒的方式回答“如何成为更好的人、如何建设更好的社会”。当更多人以德性立身、以担当处世,社会的信任基础就会更稳固,文明的光泽也将更持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