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化新论》出版三十年:打破单线史观,奠定中国道路理论基础

三十年前的一部学术著作,为何至今仍闪烁着理论光芒?这个问题的答案,指向了一个更深层的学术追求——如何在全球化时代,既承认现代化的普遍规律,又尊重各国各民族的独特发展道路。 罗荣渠先生的《现代化新论——世界与中国的现代化进程》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应运而生。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改革开放成为时代主题,现代化建设成为全社会的共同追求。然而,学界对现代化的理论认识仍然停留在前一个时代的思维框架中,理论与实践严重脱节。罗荣渠敏锐地捕捉到了该时代课题,投身于现代化研究,力图为中国的现代化实践提供坚实的理论基础。 这部著作的创新之处首先体现在其政治经济学和历史哲学层面的革新。罗荣渠明确指出,"僵化的理论"和"简单化的图式"必须被摒弃,理论与实际的脱节必须得到纠正。为此,他提出了具有突破性的"一元多线历史发展观"。这一理论框架既坚持生产力作为社会演进的唯一"中轴",承认技术经济因素的根本性作用,同时又承认在相同的生产力水平上,可以存在多种生产关系、社会结构、制度体系和文化模式的组合方式,从而在世界范围内表现为多条既不同步、也不以西方为唯一模板的社会发展道路。 与此相伴随,罗荣渠提出了多因素发展动力论,排除了单因素决定论的局限性,主张把历史发展的动力机制理解为经济、社会组织、政治、历史文化传统等多种因素在特定时空场景中的复杂交互作用。这一理论创新既承认了现代化的普遍性和规定性,又为各国各民族独特演进道路的存在提供了充分的解释空间,从根本上否定了"西化等同于现代化"的谬论。 这种理论突破不仅是对中国历史学和政治经济学的新思维,更是对美国"经典"现代化理论的批判性修正。美国现代化理论家们把当代西方特别是美国的状态作为现代化的唯一终点,以此为前提制定世界发展的单线演进图式。罗荣渠则在总体历史发展观和历史动力论上与其做出了根本区别,这正是其现代化"新论"何以为新的重要原因。 本书的另一大特点是对现代化概念的历史化处理。罗荣渠把现代化作为一个世界历史范畴,用以指称十八世纪晚期工业革命以来世界变革与发展的宏观进程,赋予这个概念以明确的历史时代定位。这种处理方式把"历史"和"进程"凸显到了西方现代化理论家从未达到的程度。西方社会科学家过度追求理论化,往往剥离现代化具体的时空特征,使现代化被归结为一种生发于西方历史根源、终结于西方当代性状的图式,这导致非西方国家的现代化被理解为割弃自身历史根基、最终趋向西方模板的演化工程。 罗荣渠则强调,现代化绝非自古有之,也不是人类社会发展的普适终点,而是特定的世界历史阶段——即工业革命以来现代技术经济要素从西欧向世界扩散,并引发其他诸多领域适应性变迁的全球进程。他将这一进程呈现为现代化空间扩展的三次"现代化大浪潮",为理解世界历史的演进提供了新的视角。 《现代化新论》的论说在渐次缩小的四个空间尺度上推进:世界的总体尺度、第三世界的全球结构尺度、东亚的地区尺度,以及中国的国家尺度。这种多层次、多角度的分析框架,既确立了现代化的"世界性"和"普遍性",也为各国现代化道路的差异化路径提供了基本背景。 该著作最终落脚于以现代化视角重新审视中国近代史。作为外源性后发现代化的重要案例,中国近现代史被呈现为:一个伟大农业文明在"衰败化"和"半边缘化"的双重苦痛中被迫卷入全球工业文明浪潮,同时又以长期的革命化和现代化运动自新图变,经历从抗拒到适应、从断裂到再造的过程,进而走出现代化的"中国道路"。在这条道路上,革命与现代化并非二元对立,而是相互促进、相互成就的关系。中国道路的规定性正在于"通过革命化走向现代化"。这是世界史学者在世界历史高度上对中国近现代史的创造性重构,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和现实意义。

现代化不是预设终点的直线,而是历史条件、结构变迁与制度选择共同塑造的进程;《现代化新论》以多元视角破除单一模式,提醒我们:理解中国式现代化——既要把握世界潮流——更要认识自身特色。立足国情、放眼世界、聚焦问题,才能使现代化研究更好连接理论与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