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中国的孤独诗史，最能让人心生寒意的，大概非刘禹锡莫属。别看他后来在河东那个地方风光无限，祖上可是和皇室联姻的书香门第，就连名字里的“柳”字，在北方都很有分量。这一家子出身名门，到了柳宗元这一代，虽然父亲的官位不如以前显赫，但书香之气依然未散。 公元773年，长安城传来一声啼哭，柳家唯一的男丁降生了。家里人把复兴门楣的希望都压在他身上，盼着他能把这份荣耀延续下去。四岁的时候，母亲卢氏就开始教他背诵古赋；十三岁就能写出对仗工整的骈文；二十一岁参加科举考试，那时候大家都觉得三十岁才考中明经不算晚，五十岁中进士还年轻着呢，可柳宗元年纪轻轻就拿了第一，简直就是个“天选之子”。短短几年时间，他从蓝田县尉一路升到礼部员外郎，这仕途走得比坐电梯还快。 可惜好景不长。到了公元805年，唐顺宗登基了，王叔文和王伾主持“永贞革新”，想要除掉那些专权的宦官。柳宗元不幸被卷进了这场风波里，和另外八个同事一起被贬到外地当司马，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二王八司马”事件。这次改革只搞了一百四十六天就失败了，换来的却是十年的贬谪生涯。 船顺着长江往南走，洞庭湖边风急浪大，路边的猿猴哭声凄惨；船行到汨罗江口时，他好像看到了屈原披头散发地在江边吟诵诗句。最让他痛心的是，母亲卢氏在船上病逝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灵柩往北送回故土。那时候他才三十三岁啊，人生头一回尝到了被囚禁的滋味。 在今天湖南南部的永州待了十年。他住在一座破败的龙兴寺里，连一间像样的房子都没有。下雪天生病了也没人给看病；白天还得去审案子；到了晚上才有空提笔写字。永州的山水虽然荒凉寒冷，但反倒成了最好的老师——“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这短短二十个字把“千万孤独”写进了每一片雪花里。那不是真的钓鱼啊，是在钓一个不肯屈服的自己；那也不是风景本身，而是内心世界的映照。从那以后，“寒江独钓”就成了一个让人看了就觉得冷的意象——孤独到了极点，就成了一块不肯融化的冰雕。 这十年里他写了六百多篇文章和诗歌。张爱玲说过，男人到了中年睁开眼全是指望他的人。但柳宗元却把这份孤独当成墨汁来用，把山川草木都写成了文章——要么庸俗地活着，要么孤独地死去。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直到公元815年宪宗下令让他回京复职才过了不到一个月的安生日子刘禹锡就因为一句“玄都观里桃千树”又把两人踢回了更偏远的柳州。 柳州那地方瘴气很重到处都是毒蛇。站在城楼上看着外面的荒野他写道：“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这时候的柳宗元再也哭不出来了他把所有汹涌的情绪都压在了心底把这最后一点力气用在了造福百姓上修孔庙办学校放奴婢改陋习哪怕是在这蛮夷之地也要让读书声盖过那股毒烟。 公元819年四十七岁的柳宗元病逝在柳州再也没回去过没有高官厚葬也没什么隆重的祭祀只有山风和江水送他走完最后一程。 苏轼曾经评价他的诗说看起来平淡实则很美能在简洁古朴中透出华丽的气质他的文章就像一条暗河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整个盛唐的回声。 十年的永州四年的柳州唐朝失去了一位能干的政治家却收获了一位用骨头写诗的文豪历史从来都不会偏心虽然失去了什么但也会有别的东西作为补偿。 那幅“寒江独钓”的剪影从此就留在了每个渴望自由的中国人心里——孤独不是惩罚而是一种选择它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