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这个大地方,盛事儿可真不少。官员们都聚在这儿,大家伙儿晚上跳舞唱歌根本停不下来。桃叶渡的船上全是人,雨花台上香的烟直往天上飘,女孩子们在边上走来走去,热闹得很。当时的戏班子多得数不清,最显眼的就兴化部跟华林部。这两帮子一个在东边(东肆),一个在西边(西肆),活像两根紧绷的弦,随时等着出大招。 新安贾这人有钱任性,花了大把银子请了两班人马在一个台子上比试。有钱有势的主儿来了不少,还有好些漂亮的姑娘也在场。东肆唱《鸣凤记》,西肆也唱《鸣凤记》。唱到那两个宰相抢河套的地方,东肆的马伶和西肆的李伶就在台上对垒。李伶刚一开口,底下喝彩声立马就盖过了音乐声;等到马伶再开口,观众就开始偷偷往后退,有的连头都不回。 还没喝一杯茶的功夫呢,东肆就把声儿停了。马伶脸一红气就下去了,连戏服都没卸赶紧溜回后台去了。兴化部也不愿意再换人上场,干脆把箱子锁起来不演了。这下可好了,金陵就剩华林部一家独大了。 离开家乡三年的时间里,马伶心里一直记着自己“不如人”这四个字。后来他打听到当时的大奸臣严嵩在朝廷里有个替身叫昆山顾秉谦。于是他就跑到京城去当了个看门人(门卒),每天在朝廷里偷偷学顾相的一举一动还有说话唱戏的腔调。 这一练就是三年的寒暑,“分宜体”(严嵩的演技)都刻进他骨子里了。 再次碰到老朋友们的时候,他就说了一句:“今天再唱《鸣凤》,我一定要让李伶唱不出来。”新安贾又请大家喝酒吃菜看戏。鼓声一响起来,马伶扮成严嵩就上台了。结果李伶居然在台上破了音直接趴在地上叫他师傅。兴化部一下子就成了金陵第一了。那天晚上台下的掌声把雨花台的风都吹得摇摇晃晃的。 华林部那些人心里不服气啊,大半夜跑到马伶家里去问:“你的本事已经超过李伶了,怎么就不肯教我们一点呢?” 马伶说得很直爽:“天底下没有谁能比李伶唱得好了;可李伶又不肯教我。所以我只能去找真正的严嵩替身——顾秉谦学本事。这三千里路走下来学到的不是嗓子的功夫而是一种气场。” 这句话说完大家伙儿都跪下来磕头走了——真正的绝活就是把自己活成那个角色本身。 侯方域在文章最后叹了口气说:“就因为觉得自己比不上李伶甘心当三年的门卒去学艺;这志向这么高,手艺再高还有什么好问的呢?” 从大西北跑到金陵来再从后台走到前台来;马伶用三年的沉默换来了一夜的掌声。故事讲完行人都散了雨花台的灯光还在照着那条看不见的线——技艺到头了就是要逼着自己不断去争第一;而那个最难对付的对手其实就是昨天那个愿意认输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