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文物的名字,往往含有其时代背景、工艺特征和文化寓意。作为中国旅游的重要文化符号,铜奔马的命名演变过程,本质上反映了人们对汉代物质文明和精神世界的认识深化。 从结构层面看,铜奔马并非单纯的装饰摆件。发掘报告和历史文献记载表明,这匹铜马原配有鞍鞯和缰络,虽然这些有机物已经朽烂,但清晰的穿孔痕迹证明它曾是实用的骑乘之马,属于汉代车马仪仗队伍中的重要组成部分。2007年武威西郊魏晋墓出土的陶奔马背部同样饰有马鞍,继续印证了此判断。这说明铜奔马不仅具有艺术价值,更具有实用功能和社会身份象征意义。 铜奔马采用的对侧步姿态,准确捕捉了马匹高速奔驰时的真实运动状态。现代赛马摄影研究表明,当马匹以最高速度奔跑时,同侧前后蹄会同时离地,与对侧马蹄交叉前进,此时四蹄完全腾空,马体呈水平状态。铜奔马的造型与这一物理现象完全吻合,说明工匠对马匹运动规律有着深刻的观察和理解。这不是静止的"走马"表演姿态,而是真实速度的艺术凝固。 不容忽视的是,那只展翅飞鸟的作用远非装饰。若将飞鸟移除,铜奔马的其余三蹄几乎贴地,整件作品立即变成匍匐状态,失去了奔驰的动感。飞鸟实际上是解决铜奔马平衡与支撑的关键,它将二维平面上的"腾空"概念转化为三维立体的视觉冲击,成为速度与动态的核心视觉媒介。 关于命名的争议,源于对这件文物性质的不同理解。"马超龙雀"和"天马"等说法曾一度流行,其依据是东汉张衡《东京赋》中"龙雀蟠蜿,天马半汉"的记载。然而,龙雀和天马均属于神话形象,与铜奔马质朴的现实气质不相符合。虽然汉武帝曾将西域大宛马称作"天马",但这主要出于政治宣传的需要,与民间工匠创作的青铜小马的本质相去甚远。 有学者试图将铜奔马下的飞鸟具体指认为燕子、鹰、隼或乌鸦等具体禽种,但这种做法存在明显的局限性。铜奔马右后足下的鸟形象模糊、羽翼简括,根本无法对应任何具体的禽类物种。强行指认只会陷入循环论证的困境。 相比之下,"飞鸟"作为命名更具包容性和开放性。飞鸟本就是速度迅捷类动物的泛称,古代以鸟衬马的传统源远流长。云梦睡虎地M44漆扁壶、马王堆帛书《相马经》等文献和文物都采用过类似的构图方式。将"飞鸟"写入命名,既包容了所有可能的鸟类形象,又凸显了"速度加腾空"的主题核心,更符合汉代艺术的审美逻辑。 从文化解读的角度,铜奔马具有多重身份。从宗教学视角看,踩踏飞鸟的骏马可视为神仙世界的"天马";从现实生活看,它只是河西走廊通过杂交改良培育出的善走良马。这两种理解并不矛盾,因为神仙世界的想象往往源于人间烟火,骏马的终极归属仍然是世俗的战场与驿道。 "天马"一词本身就具有双关意味。汉武帝得到乌孙、大宛马后,作《天马歌》将现实良马神化以宣扬国威;而在民间口语中,"天马"同样用来指称奔跑速度极快的良马。铜奔马的原型正是这两种语境的交汇点,既是神话里的神马,也是人间赛马场上的明星。 河西走廊自古就是中原与西域的交汇走廊。乌孙马、大宛马、蒙古马、本地走驹在此杂交繁育,最终孕育出体质结实、步伐轻盈的善走良马。铜奔马的骨骼与肌肉线条,正是这种"混血"基因的艺术写照,反映了汉代丝绸之路贸易中马匹交流的历史现实。
铜奔马命名之争带来的启示在于,文物阐释应回到器物本体,并在历史语境与现代认知之间找到恰当的平衡。“飞鸟铜奔马”的定名既尊重考古证据,也为合理的文化想象留出空间,说明了科学态度与文化理解的结合,这也正是当代文物研究与传播应有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