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老的土炕

孔老这一生,总是跟祖窑有着割舍不断的缘分。在这次回老家时,我发现以前挤得满满的土炕现在居然显得特别空旷。小时候的规矩还是没变,最小的弟弟靠着窗边,母亲蜷在炕尾,父亲拉着我的手,妹妹挤在中间。可今晚,炕头多出来好大一块地方,好像把过去的拥挤悄悄收起来了,只剩一片寂静。晚上脑子里乱糟糟的睡不着,心里翻来覆去想那些旧事。 其实这孔老窑还有一段抗战时期的故事。听父亲说,那是曾祖父留下来的。它在村子最高处,视线好能看清楚外面的情况。以前它是村里做淀粉粉条的作坊,也是打游击时大家最安全的藏身之处。解放后给了祖父用,七十年代我们家搬进去的时候,把八仙桌、两个大木箱、两把椅子和这张土炕都当成了嫁妆。 铺炕这件事,在母亲那里简直像仪式一样讲究。她先铺上两张苇席防潮,再盖上印有牡丹花的绿油毡防扎人,最后铺上厚厚的旧布当垫子。她常说被子要比垫子体面。每到最热的三伏天,村边小河边就变成了妈妈们的时装秀现场。龙飞凤舞、鸳鸯戏水这些图案都被洗得特别鲜艳。旧棉絮用旧了就弹一弹重新用在炕上;破被单缝成新垫套继续用。多年后我在裁缝店拼床垫时还被邻居夸节俭呢。 白天在炕上是不能铺任何东西的。母亲立下规矩:白天必须把垫子卷起来当枕头;中午全家人躺在上面时绿油布就是凉席;到了晚上才铺好床铺——弟弟在妈妈怀里打滚,爸爸讲着故事,妹妹早就睡着了。我就看着窗纸发呆,原来这土窑还真自带天然空调呢。夏天得盖厚被子才能睡着肚子还经常着凉;冬天烧上柴火烧热了的土灶烟气顺着烟道排出热气能把炕烘得跟烤箱一样热。 我十一岁那年就想自己睡一张床了。那时候我刚上四年级还不到十岁呢!终于把全家人都折腾得受不了了。父亲借了张单人木床给我用,把八仙桌挪到了西墙旁边。后来我就正式跟大家分开睡了。 这孔老窑还是过年时最热闹的地方。腊月二十六那天妈妈带着全家大扫除贴年画、挂福字擦锅洗碗特别忙乎。轮到我们贴窗纸的时候我动作粗鲁把窗棱刮坏了被妈妈训了一顿。太阳照进房间里亮堂堂的感觉真不错! 我上了大学离开家后父亲带着全家去城里租房住了。秋收前妈妈提前把土窑打扫干净晒被子暖和得很抢收完的疲惫只要在这睡一觉就没了劲儿啦! 这次回来我发现土窑已经被政府重新粉刷过了:外墙是鹅黄色的窗户是棕色铝窗墙壁雪白了不少。政府给了很多补贴让它变得更安全也更漂亮了不过唯一没变的还是那张老炕——冬暖夏凉承载着全家人的体温和故事。 翻新后的老窑看着像个穿新衣的老头儿精神焕发眼神却没变我躺回炕上还能听见爸爸讲故事妈妈拍打被褥妹妹呼吸的声音呢!二十五年一晃眼就过去了唯一不变的是对土窑对那张炕深深的眷恋——那是岁月留给我们最柔软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