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一种值得关注的现象正在全国京剧演出市场蔓延。
无论演出剧目难度如何、演员体力消耗多大,谢幕时观众齐声要求"来一段"已成常态。
演员若不应允,往往招致不满;若勉强应允,则可能损害身体健康。
这一看似热闹的互动背后,实则暴露出观演关系的深层矛盾。
日前发生的两起事件颇具代表性。
北京京剧院演员谭正岩在演出文武老生代表作《定军山·阳平关》后,应观众要求返场清唱时,因体力透支在演唱高难度"嘎调"时出现身体失控。
该剧目要求演员先后饰演黄忠、赵云两个角色,唱念做打样样俱全,本就对演员构成极大考验。
无独有偶,国家京剧院演员刘铮在上海演出《玉堂春》时,刚刚结束需要跪姿保持四十分钟的高难度表演,同样面临观众的返场要求,最终由其母亲、张派传人宋玉珍代为清唱才得以化解。
这种现象的形成有着复杂的成因。
从历史角度看,返场演唱本是戏曲演出的传统惯例,体现观众对演员技艺的认可。
然而在当代演出环境中,这一传统正在异化。
一方面,部分观众将返场视为演出的必备环节,忽视了演员的实际状况;另一方面,一些演员为维护观众关系、积累人气,即便身体不适也勉力为之。
此外,剧场管理方在规范观演秩序方面的缺位,也为这一现象的蔓延提供了空间。
过度返场带来的负面影响不容忽视。
从演员层面看,高强度演出后的即兴清唱存在健康风险,长期如此可能损害嗓音条件,缩短艺术生命。
从艺术层面看,仓促应付的返场演唱难以保证质量,反而可能影响观众对演员整体水平的判断。
从行业生态看,这种不合理的观演关系若成为常态,将扭曲京剧艺术的传承规律,不利于青年演员的健康成长。
针对这一问题,业内已有积极探索。
上海京剧院演员王珮瑜的做法颇具启示意义,她通过得体的语言艺术,将观众的返场要求转化为对下次演出的期待,既维护了演员尊严,又为剧目宣传创造了机会。
这种智慧化解方式值得推广。
从制度层面看,剧院方面可建立更完善的提示机制,对演出强度较大的剧目提前告知观众,通过字幕或舞台监督的现场说明,引导观众理性表达喜爱。
演员方面应增强自我保护意识,在尊重观众的同时,也要学会合理拒绝不当要求。
观众方面则需提升文明观演素养,理解艺术创作规律,将对演员的欣赏转化为对其艺术生命的珍惜。
从更深层次看,这一现象反映出当代戏曲艺术在市场化进程中面临的身份转型。
演员已从旧时的"艺人"成长为受人尊敬的艺术家,观众也从单纯的娱乐消费者转变为具有审美素养的文化参与者。
双方关系的重新定位,需要建立在相互尊重、理性互动的基础之上。
舞台上每一段唱念做打，都是日复一日的功夫与一次次对身体极限的挑战。
观众的喜爱不应成为额外负担，演员的回馈也不该靠透支来兑现。
让热情有边界、让礼仪有规范、让尊重成共识，才能守住戏曲艺术的体面与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