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街的冷清与全培先生静坐的样子像个基因螺旋似的,让我们对“家”有了更深的理解

腊八刚过,天儿特别冷。记者又去了一趟华东地区某县城的M街。现在的景象跟我半个世纪前看到的一样,可感觉已经不一样了,就像隔了好几辈子。街道两旁大部分店铺门都关着,剩下的玻璃橱窗里灰尘很厚,有些还被木板封上了。还开着的杂货铺、裁缝店也挺安静,跟不上时代的节奏。偶尔有老人靠在门口晒太阳,像被定格在了老照片里。路面裂开了缝,草在里面蔫头耷脑的,风吹过来电线嗡嗡响,整条街都透着一股被现代大潮冲刷过的宁静。 这种宁静其实就是巨变的标志。时间像块橡皮擦,慢慢擦掉了这儿曾经的热闹劲儿。不过记忆挺硬的。眼不见繁华了,脑子里的声音却更响了——那是上个世纪中后期中国城里过“圩日”的情景。查了资料又问了老人,当年的M街一到农历初一初六就热闹起来。天刚亮,四面八方的老乡都来了。扁担撞箩筐的声音、鸡鸭叫唤、鱼虾在桶里跳,这些就是早晨的序曲。接着各色吆喝声来了:卖布的嗓门大、卖针线的讲得细、卖零食的专门招小孩。补锅的锤子响、炸油条时的滋啦声、卖货郎摇拨浪鼓的响声,这些凑在一起就像煮了一锅热汤。 大家挤在这声音里聊天、砍价、说笑、骂街,换东西也交心、传经验。那种热乎乎的感觉是那个时候基层生活和社区关系的活写照。在这些人中最显眼的就是那个盲人全培先生的算命摊。他摆的东西不多: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本旧书、几个铜钱。全培先生穿着发白的青布长衫,脸色平静,皱纹很深。他虽然看不见东西,但听得特别认真——微微歪着头听,用像老树根一样筋络分明的手指搭在人家手腕上。他把自己变成了个让人心安的人。 那时候生活穷、信息少,他的摊成了大伙找安慰的地儿。记者发现像M街这样变了的地方很多。咱们国家城镇化率从改革开放刚开始不到20%涨到了现在的65%多,城市扩张、盖新小区、开商场超市,大家也不去露天集市买东西了,老街的用处就没了。这是进步也是告别。不过变了也有没变的问题:热闹被擦掉了以后,心里的影子还在吗?全培先生和他旁边的人可能就是个答案:这是想跟人深交的欲望,是在变快的社会里找个稳定的社区精神寄托的渴望。 这些需要没随着老房子拆了就没了。反而因为现在的人太孤单了更明显了。M街的冷清是咱们乡土社会变化的一个小例子。它消失是经济发展和生活变样的结果。但记忆里的喧闹和全培先生静坐的样子像个基因螺旋似的,让我们对“家”有了更深的理解:不光是地理上的地方,更是情感和精神上的归属。 现在推进新型城镇化和乡村振兴的时候得想想:怎么在把环境搞得好的同时保留老街上的人情味和文化根儿?给现代人找个心里的家?老街可以慢慢变老甚至消失了,但里面的那种人与人的温度和文化血脉得用新的样子一直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