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祖先

那是1960年,我记得那场饥荒带走了二爷爷和奶奶,他们的名字就那样被添进了家堂的灵位。当时家里的老影轴子已经传到了四叔手里,可那份传承并没有断。 我是在八十年代初续的家堂,那是个日子刚见好转的时候。大年初一我跟叔叔们一起把新影轴挂起来,给堂兄弟们介绍先祖。可我在二爷爷那行字前愣了一下,整个人像被电击中了似的发麻,接着就浑浑噩噩不知道该怎么办。 后来有人笑话我“中了邪”,其实我是觉得在祖先面前没法再装大人了。傍晚送走祖宗的时候,鞭炮响得那么激烈,就像是有人拍了我一下后背:“走吧,回那边去。”我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我们年年祭祖其实就是把血脉续上了。 到了现在,身在外地的我只能用手机里的鞭炮声来凑数。除夕夜我还是会点一柱电子香,对着照片里模糊的影子说句今年又赚了钱、孩子长个儿了。哪怕他们听不见也没关系,只要心里想着要回家,我就觉得自己还站在老家那片土地上。 小时候年关一到能听到鞭炮声,我心里就发慌,不管多远的路都得赶回老家。男人们早在腊月就开始算账了:这只公鸡该杀了,那条鲤鱼要买上几斤最肥的后臀尖。 “大三牲”摆上桌子那是供天神的场面,“小三牲”才是家里灶台的烟火气。红毛公鸡得盘成“丹凤朝阳”那样好看,鸡冠要红彤彤的;大鲤鱼要弯成个“U”形像跳龙门似的;五花猪肉膘白肉红堆成山。雪白的面馍上嵌着红枣是银山,黄年糕盖着印花就是金山。每一刀、一捏、一摆都是把对丰收的念想折叠进了那个小供桌上。 腊月二十三那天大家开始大扫除,除夕清早就要把祖宗的画像挂起来。族长带着男丁去村外对着祖坟大喊堂号:“众子孙恭请本家先人回家过年!” 香点燃了就是“香魂”,举香的人等于在搀扶祖宗的魂灵。要是香掉了那是大忌得重来,于是就有了那句歇后语:“阿牛请影——重来。” 只要香火插进去老影轴就有了灵气。全家老小挨个跪拜之后守岁、添火、聊家常,那些恩怨都被酒精和烟火一起给融化了。 我家是六房合起来的大家族,以前管事的是二爷爷——早年他开染坊当社长威望可高了。守岁的时候他特意把我叫过去塞了块肥肉进我嘴里,又赏了块点心。 那块油脂在嘴里滑腻腻的味道后来成了我心里“被祖辈认可”的暗号。只可惜二爷爷和奶奶没能熬过那个饥荒的年头去了,把名字留在了家堂里。 如今每当手机里响起鞭炮声代替真火药的时候,我仍会点一柱电子香对着照片里的祖先轻轻说几句心里话:“今年又赚了工钱,孩子们都长个儿了。” 或许祖先根本听不见这些话也没所谓,反正只要心里装着那句“回家”的声音,我就永远站在了故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