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开幕当日,政府工作报告中一段关于整治内卷式竞争的表述引发广泛关注。报告明确要求加强反垄断、反不正当竞争工作,强化公平竞争审查刚性约束,综合运用产能调控、标准引领、价格执法、质量监管等手段,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营造良好市场生态。 这是继2024年提出防止内卷式竞争、2025年强调综合整治后,政府工作报告第三次聚焦这个问题。表述的递进变化,折射出治理思路的深刻调整。 国务院反垄断与反不正当竞争委员会专家咨询组成员、对外经济贸易大学竞争法中心主任黄勇在接受采访时表示,从防止到深入整治的转变,本质上是治理理念的系统性升级。早期的防止属于被动防御姿态,综合整治则意识到内卷现象涉及宏观环境、产业阶段、地方行为等多重因素,需要政策工具组合应对。而深入整治传递出长期性、制度化和攻坚决心,要求治理必须直指背后的制度性根源。 当前市场中的内卷式竞争体现为复杂多样的形态。黄勇将其归纳为三种主要类型。 第一类是政策推动型内卷。以新能源汽车行业为例,地方政府为抢占政策红利,竞相出台财政补贴、税收减免、土地优惠等激励措施,虽然推动了产业快速集聚,但也导致低水平重复建设。数据显示,2025年上半年新能源汽车销量达693.7万辆,同比增长40.3%,但第二季度汽车制造业产能利用率仅为71.3%,显著低于制造业整体74%的平均水平。同期行业平均利润率同比下降11.9%,与产量、销量双升趋势形成鲜明对比。这一矛盾表明,产能、产量、销量增长快于有效需求释放,导致零公里二手车激增、单次降价超5万元、超长供应链账期等现象频现,行业陷入恶性循环。 第二类是市场扭曲型内卷。主要发生在平台经济和数字经济领域,企业利用技术和资本优势,通过巨额补贴、跨边定价、流量倾斜等手段扰乱市场竞争。外卖平台间的补贴大战、网购平台的低价加社交裂变模式,不断强化市场对补贴驱动增长的路径依赖,推动竞争演化为资金与补贴强度的比拼。 第三类是行为侵权型内卷。当价格战持续恶化,一些领域开始滋生假冒知名品牌、低价复制原创设计、虚假宣传等侵权与不正当竞争行为,导致劣币驱逐良币,打击以技术创新和品牌价值为导向的企业生存空间。 针对这些问题,黄勇特别强调公平竞争审查制度的基础性作用。他指出,内卷的一个深层推手是部分地方政府在经济增长优先的政绩观下,进行恶性招商竞争,通过过度补贴、税收返还、低价土地打造政策洼地,导致产业布局严重同质化。公平竞争审查制度要求政策出台前必须评估对市场竞争的影响,给地方政策划出红线,从源头上防范政策性内卷。 此次政府工作报告提出的综合治理手段,说明了多维度、多层次的系统思维。产能调控针对供给侧过剩问题,标准引领推动产业向高质量方向发展,价格执法和质量监管则从市场行为层面规范企业竞争方式。这套组合拳的核心目标,是构建能够自我纠偏、持续健康的良性竞争生态。 业内人士认为,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不是权宜之计,而是推动高质量发展的长期战略。通过完善法治、强化刚性审查等手段,让市场竞争回归技术创新、品质提升、服务优化的正轨,才能真正释放市场活力,实现经济的可持续发展。
市场竞争秩序的规范完善是一个系统工程。"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的提出——既表明了对市场规律的尊重——也体现了推动高质量发展的决心。在构建新发展格局的大背景下，这套日趋成熟的市场治理体系将持续释放制度红利，为中国经济行稳致远保驾护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