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施耐庵在书里把鲁智深写成了个“假人”,只因他那股子赤诚和坦率,说白了全是社会编出来骗自己的童话,但这篇却要把他当成个“真人”来看,毕竟施耐庵真正给我们展示的,就是每个人都要走的人生路子——先是挤进人群里热热闹闹地活着,最后发现还得一个人离开。 这种“真”与“假”的说法,其实也不是非分好坏。“真”就是在台上给大家演看,“假”就是台下清醒地活明白。鲁智深这角色就像一根棍子,狠狠戳在所有人的痛点上:咱们谁不都在装模作样演着理想中的男人样?明明心里是戏,嘴上还非要说是真性情。就像秋芸在《人鬼情》里一遍遍扮演赵云、诸葛亮、关公,她演的哪是那些角儿啊?演的不就是咱们心里那口随时会响的钟吗? 钟声一响,大家伙儿立马都成了孤家寡人。鲁智深的结局就说明了这一切:他把僧袍叠成包裹,把禅杖横在肩上,独自走到听潮信的码头边。虽然苏轼是乘着小舟随江而去享受余生,但鲁智深的未来在梁山外头、钱塘江头。 他救人无数却救不了自己。金翠莲、桃花庄太公的女儿、林冲、史进……他一路把枷锁砸碎踩成碎银。可“救了二奶,二奶还是二奶;救了林冲,林冲依旧受气;救了史进,史进不得善终”。他想救所有人,结果发现谁都救不了。唯一被他救上岸的和尚一转身就升天了——佛门用这种近乎冷酷的手段告诉他:“你能渡众生,渡不了自己。” 从“镇关西”到“吾师”,这身份的变化背后藏着股暗涌。三拳打死镇关西时,他骂的是“一个卖猪肉的竟敢称镇关西”。每次打架他都得亮提辖身份显摆显摆;逢人就吹嘘“洒家杀过人”。 那虚荣、排面和被奉承的欲望啊,像金绳一样把他缠得死死的。直到大闹五台山时他借着酒劲把未满足的欲望摔得粉碎,才大梦初醒:“玉锁”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套上去的。 天孤星刚一亮相就结交了林冲、赵员外、宋江、花荣。他最怕一个人孤零零的,所以用“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把人聚在身边。 可当林冲、杨志在招安的路上翻了车,当宋江劝他还俗过日子时,他突然看清了:热闹是别人的热闹,孤独是自己的孤独。 钱塘江的潮信像一声长叹:“你这颗孤星已经什么都经历过了,要是没什么好留恋的,就走吧。”苏轼不是也说了吗:“长恨此身非我有……”——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社会关系都剥掉以后,人到底剩下啥?鲁智深站在江边,听见潮水替他作答:“原来‘我’只是借来的一个身份。” 钱塘江的潮信准时来了,就像一口古钟把鲁智深从梦里给敲醒了。“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这两句诗把这位“天孤星”的因果线收得干干净净——救了天下人却还是成了孤家寡人。 鲁智深站在码头边看着潮水退去。他完成了一次从人群里走出来又回到人群里去的大旅行;也完成了对“孤”字的最后一次拥抱:原来最热闹的告别方式,就是一个人默默地转过身走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