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清初的那个时刻,太平盛世的幻想仿佛离我们渐行渐远。《十竹斋笺谱》卷三中的“虞琴”,其实是“虞舜之琴”的典故化身,用五弦古琴、黑漆琴身搭配黄穗,再加上绿色锦囊草与流水落花的暗纹,暗示着从舜帝到明朝末年这段历史长河中的兴衰变迁。舜帝弹五弦琴、唱《南风》诗就能使天下太平,这个故事在《礼记·乐记》和《韩非子·外储说左上》里都有记载。画家借“五弦”象征五德,用“锦囊”表现华丽的治世景象,这正好迎合了当时读书人互相赠书、寄意典故的风气。不过最让人惊讶的还是琴额——它的四角被削成了五边,这种形状在宋元明九种琴学文献里都没见过。除了《古音正宗》里的“中和”式,再没别的例子。《古音正宗》说这种琴额像八棱一样按节而设,腰像四棱一样按时而变,把它排在历代琴式的最后,题着“皇明潞王敬一道人式”。 崇祯帝的堂叔朱常淓是第二代潞王,他造出了这种中和式的古琴。虽然他自称“敬一道人”,其实是在自嘲和避讳。笺谱的画师并没有见过实物,但却准确地画出了这个独特的轮廓。他用“虞琴”的名字把“中和”式的真相泄露了出来,可见在那个时候潞王的琴式已经成了秘传的珍玩。 一般来说,《十竹斋笺谱》都是在崇祯十七年(1644)秋天完成的。也就是李自成攻破北京、明朝灭亡不久后。但书里多出来的卷二末尾还有一个“如兰”八种,上面写着“乙酉春十竹斋临周公调先生笔意”,说明这本书可能是在1645年春天完成的——也就是南明弘光朝灭亡前的一个月左右。 胡正言从万历年间开始就在南京定居做生意了,他开了个十竹斋卖书画和篆刻这些东西。《南疆逸史》说他本来要去当翰林的工作还没去就赶上京城被攻陷了。国难之后他把两个印玺修好写了《大宝箴》,但辞掉了官职不干了。之后三十年他都不出家门一步当遗民过日子。 这张笺谱虽然是商家印的书,但里面处处透露着文人的精细和讲究。 崇祯十七年二月的时候潞王朱常淓在卫辉收容了福王朱由崧;五月福王在南京当了皇帝;六月潞王就被送到杭州去了。等到弘光朝被推翻后他又被拥立出来做监国不久就投降了清朝“请弗杀人”,换来了杭州不被屠杀的机会。九月他和福王一起被押北上第二年五月就遇害了。 胡正言跟潞王在南京的时候只见过一次面可这就足够让他记住这位有名气的藩王了。他俩都喜欢刻印章《明潞王篆刻三百例》就是他留下来的东西;潞王做古琴的时候也喜欢用篆书题字灰胎用的“八宝灰”更是有名——这些细节自然会在胡正言的脑海里反复出现。 顺治二年(1645)九月毛奇龄在杭州见到潞王被押送北上的时候掏出崇祯皇帝赐给他的雷琴交给了北方的使者“去其衣琴烂然有若雷锦”。潞王指着琴哭着说:“这是雷琴啊宫里人用雷文刺在衣服上。” 国家破灭、自己身陷险境的时候他还把御赐的古琴拿出来告别琴身上五颜六色像锦缎一样像是故宫里最后的一抹余晖。毛奇龄多年后回忆起来还是觉得伤心透顶和张岱回忆繁华、胡正言画画的心情是一样的——天地都变得暗淡无光的时候他们用自己的方式留住了一段不肯褪色的过去。 “虞琴”的典故是指向太平盛世却画的是五弦;中和式的琴额暗示着潞王投降清朝前最后的那一眼。胡正言不写战争也不画流血只借助一张被锦囊半掩着的古琴让兴亡在纸上轻轻颤抖着。 当后人翻开这张笺谱的时候锦囊上的流水纹已经干成了裂纹落花也早就化作尘土了;只有琴声好像还在低低地说着——五弦一响天下还能不能再太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