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西奇的书《喜》硬伤多,但作者想把历史还给“人的世界”,而不仅仅是某个人的故事。

前阵子我在朋友圈刷到一条说鲁西奇的书《喜》硬伤多的推文,心里本来凉了半截。不过这本书毕竟是我提前就预定好要读的,毕竟作者想把历史还给“人的世界”,而不仅仅是某个人的故事。所以我还是耐着性子翻开了这本大家伙。首先说说喜这个人吧,他是个活在秦朝的普通小吏,不是史书上的大人物,却留下了一部叫《编年记》的“自传”,死后还被整整齐齐地放进棺材里,在地下躺了两千多年。作者专门跑去安陆那边考证了一番:这人身高至少有170厘米,衣服还是自家织的,比普通兵卒多穿了一层布。他家住在南郡的安陆城里,有个小院叫“一宇四内”,五口人挤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安陆这个南方中等城市,正好卡在咸阳通往别处的商道上,这就把喜的家牢牢钉在了帝国地图的节点上。 接下来看看他的身份问题。作者先断定喜只用名不用氏,这就说明他已经是秦籍的“黔首”了。接着又从血缘、地域、政治和文化这四个角度来界定他的身份。血缘上,喜没什么显赫族谱,也不是“隶臣妾”那种低一级的人;地域上,安陆归南郡管,早就被秦国占领并“秦化”了;政治上,他拿着县丞发的“戍卒符”,随时可能被拉去当兵;文化上,随葬的东西和秦式的墓制都一模一样。这四把尺子一量下来,喜就被死死钉在“秦人”这个框子里了,连他以前是楚人的说法都被堵死了。 再说喜当官的经历吧。他的仕途大概就跟今天的乡镇公务员差不多:先当“求盗”抓贼,再当“啬夫”管户口,最后升到“士伍”负责征兵。作者在这部分抄了好多简牍和法令条文的格式,但很少能看到喜跟时代有什么互动的火花。我感觉这段写得特别繁琐无趣,好像就是把喜放进官僚机器里转一圈又拿出来一样,完全忘了问问他心里有没有真的活过。 序言里作者说要还原历史的“世界”,可惜到了最后还是没完全做到。喜的一生被材料堆得特别规整:身高多少、穿什么衣服、住哪儿、挣多少钱、怎么下葬,甚至每天走多少步都算得清清楚楚,但就是缺少点“人味”。不是搞文献学的读者可能会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注释里迷路;考古迷又觉得节奏太慢不好看。反正评价挺两极分化的。平心而论,这本书既不是烂书也不是神作——它就是太把底层老百姓当回事儿了,结果自己反而陷在材料里出不来。 不过书里有个小细节挺有意思:作者称呼其他学者的时候都加“先生”,比如黄盛璋、石泉、李学勤、张淑一这些人都是这么叫的。唯独写到辛德勇的时候直接喊“辛老师”,听起来就像在开玩笑似的,给这堆厚重的考据添了点烟火气。 读完之后我有点疑惑:如果身份都是外面强加的,普通人难道只能被动接受吗?喜虽然不能选自己的出生地在哪儿,但他在帝国的夹缝里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这算不算一种小小的抵抗?我们今天动不动就给古人贴“秦人”“楚人”这种标签的时候,背后是不是也有权力在悄悄管着我们?我们盯着喜看的时候,是不是又把他当成了新的“他者”? 最后还是得说句实话:《喜》虽然没完全把历史还给无数的人,倒也提醒了我们一件事——底层的声音再小也值得听一听;个体的命运再微不足道也值得看一眼。下一本我打算读读《漫长的余生》,说不定那本书能把人从材料里捞出来,别让历史只剩下宏大叙事里的背景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