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人力部门”成了电诈组织运转的关键环节。多名受访者反映,在柬埔寨西哈努克市、缅甸克伦邦等地的部分电诈园区内,人力资源岗位早已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行政支持,而被纳入招募、分配、考核、约束的全流程管理。涉及的负责人通常可自由进出园区,工作包括对外招人、内部调配、日常管理,以及处理“离职”“逃离”等突发情况。受访者普遍认为,不少从业者明知所在行业涉嫌违法,却常以“只负责招聘管理、与诈骗无关”为由自我切割,在灰色地带形成一种角色认知。 原因——利益驱动叠加“公司化包装”——催生跨境招工链条。其一——收益结构推动扩张。受访信息显示,人力岗位除固定薪资外,收入往往与“招到多少人”直接挂钩,按人头提成,使持续拉新成为核心指标。其二,外部招募渠道更趋多元。相关人员在社交媒体密集投放招聘信息,并与网络“引流者”、劳务中介甚至非法出入境组织建立联系,形成从线上引导到跨境输送的链式通道。其三,诈骗组织以“企业化”方式运作,降低外界警惕。部分招聘用高薪、包食宿、工作轻松等话术包装,甚至以“正规合同”增强可信度,求职者在信息不对称下更容易误判。 影响——从“招得到”到“走不了”,人身控制与犯罪外溢风险上升。多名受访者及执法人员表示,一些园区以“费用”“赔偿”为名设置人员流动障碍:人员从外部被带入或在园区间被转卖时,相关费用被计入个人“欠款”,并被要求工作至“回本”为止。即便是自愿进入者,也可能被强制服务一定期限。缅甸媒体曾披露,有人员签订期限合同,若提前离开需支付剩余期限对应的薪资赔偿;此类条款在现实中往往被任意抬高,演变为变相赎金。此外,“人力部门”在人员逃离后常承担追索所谓欠款的职责,更强化心理威慑与行动限制。 在内部管理上,电诈组织形成明显的“培训—考核—奖惩”闭环。受访者称,新人入园后往往先接受打字、沟通等基础测试,随后进入数周甚至更长时间的“业务培训”,内容包括诈骗话术、角色设定、沟通节奏与诱导技巧等。培训期间存在体罚或变相惩罚,如蛙跳、反复上下楼梯、烈日暴晒等;同时也设置激励,例如完成阶段任务后可使用个人手机、获得更大活动自由等。相关组织还会制作并更新内部培训材料与标准化脚本,要求新人以复制粘贴方式完成对话,以保障“产能”和一致性。这种标准化、模块化的“流水线”模式提升了诈骗的规模化复制能力,也扩大了受害范围。 对策——以全链条治理压缩“招募—运送—培训—实施—洗钱”空间。第一,强化跨境执法协作与信息共享。针对跨境流动性强、园区易转移的特点,推动区域间对重点人员、平台账号、涉案资金流和运输路线的联合研判与快速处置,提升同步打击和穿透能力。第二,压实平台主体责任。对社交平台上高频出现的“境外高薪”“包机票”“无门槛高提成”等疑似诱骗招聘信息,加强审核拦截与溯源处置,建立“发现—冻结—取证—移交”机制。第三,开展更有针对性的风险预警与反诈宣传。围绕典型话术、合同陷阱、赔偿条款、押证押护照等风险点,提升公众识别能力,重点面向务工人员、青年群体及有出境就业需求者提供合规渠道指引。第四,完善受害者救助与回流安置。对获救人员在法律援助、心理干预、就业支持等建立衔接机制,降低再次被诱骗或被迫回流的风险。 前景——切断“人力链条”,园区化诈骗才会失去扩张土壤。多方信息表明,电诈组织在部分地区形成“园区化”“产业化”,关键不只在诈骗技术,更在于其将招工、培训、管理与控制机制制度化。下一阶段治理应从单点打击转向链条治理:既打击具体实施诈骗的“前端”,也深挖招募组织者、培训管理者以及背后金主和洗钱网络,并通过持续、体系化的国际合作,形成更稳定的高压态势。
当人力资源管理被犯罪组织异化为作恶工具,危害会被成倍放大;与电诈集团的对抗,既是法律战、技术战,也是对社会治理能力的检验。只有建立“事前识别—事中阻断—事后救济”的全链条防线,才能从源头减少受害者。正如一位反诈民警所说:“每拦截一条虚假招聘信息,就可能挽救一个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