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思成的古建筑调研:先拿尺子量出来再说

梁思成搞古建筑调研,就像是给中国建筑史搭了个科学的坐标系。那是在1930年代,他硬是把实地考察这事儿给塞到了中国建筑史的基因里头。从《中国营造学社汇刊》第三卷开始,他一连写了11篇调查报告,最厉害的是他第一次把“民居”也拉进了学术的大圈子,把以前只盯着殿堂看的旧规矩彻底给改了。现在再看这些文章,那种“先拿尺子量出来再说”的劲头,简直太硬核了。 为啥要选这种方式?梁思成在《蓟县独乐寺观音阁山门考》那篇的前言里说得特直白:“现在的人做学问,首先得看证据,实物得给理论当后盾。” 他说的意思很简单,就算读破万卷碑拓,也比不上自己去实地看看;研究建筑这行当,光看文献肯定不行,非得把古建筑测绘一下不可。 那怎么挑研究对象呢? 他最先看上的是唐宋时期的木构建筑,原因也很直接:“咱们国家的房子主要就是木头做的嘛。” 蓟县独乐寺的观音阁和山门之所以成了开头,就是因为它们承上启下,正好卡在木构建筑演变的节骨眼上。想要弄清楚历朝历代的血缘关系,就得先盯着那些明清之前的孤本下手;然后再拿宋《营造法式》和清《工程做法则例》当尺子比划一番。 调研这事儿在他那儿有个固定流程:先是现场登顶测量、速写拍照;接着去翻文献;最后还要画图复原。每篇报告都是这么干的,步骤清晰得跟现在的标准操作流程一样。 写文章的时候他也挺讲究体例:每篇文章的开头和结尾都得谈谈保护——毕竟木头怕火又怕水;每张图下面都得配上说明;照片和图纸穿插着看。记录的时候更是细致得不行,从平面图到装修细节都不放过。有时候他也会在里面插两句幽默的话,比如在《宝坳县广济寺三大士殿》里就写过“两千多只猪的惨号声里上车”,让那些严肃的测量工作也有了点烟火气。 他还特别喜欢说“建筑意”,就是把房子当人看的一种态度。在《平郊建筑杂录》里他提过这个概念:不是诗情画意那种意思,而是一种“以貌取建”的感觉。他调侃过卧佛寺被帝国主义压迫了几百年,还替方池“辩护”说那就是个游泳池。把理论藏在俏皮话里说出来,读者笑一笑就能记住那些形制、材料和构造。 去地方考察往往是一待就是好几个月: 去正定、晋汾的时候就专门去量斗栱、阑额和举折的数据; 去大同的时候就把整体平面图和斗栱详图一层层画出来; 西南联大时期刘致平和莫宗江也接力出场了,比如刘致平写了《云南一颗印》,莫宗江写了《宜宾旧州坝白塔宋墓》,把调研的火传给了西南边陲。 他最关心的就是斗栱、标准化还有阑额的安全问题。 斗栱在中国建筑里的地位就像希腊罗马建筑里的“柱式”一样重要; 独乐寺所有的梁枋只有六种断面形状和尺寸,说明唐代的标准化已经很先进了; 宝坻三大士殿的阑额断面能承受安全荷载的3.35倍多呢。 赵州大石桥的“空撞券法”比欧洲近代的桥梁要晚七八百年甚至一千多年。 他还带头去考察民居。 在《晋汾古建筑预查纪略》里专门列了“山西民居”这一项; 记录了那些穴居、砖窑、磨坊还有财主的宅子; “民居”这个词是不是第一次出现其实可以再商量一下。 Vernacular Architecture 这个词的中文语境就是这么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的。 他跟刘敦桢的研究路线不太一样: 刘敦桢更擅长讲构造做法和材料细节; 喜欢把一个个案例放在历史的长河里去扩展; 梁思成则更爱搞整体复原和制度比较; 而且每篇文章都会强调保护。 两个人的风格正好互补。 连缀这些论文之后能提炼出四条清晰的调研使命: 第一条就是建立中国古典建筑的文法——斗栱、材栔这些都得算进去; 第二条是给新建筑设计提供参考——比如《建筑设计参考图集》就是把古代的智慧做成了现代工具; 第三条是形成时代坐标——木构、砖石、金属各成一派; 第四条是沟通儒匠浚发智巧——把工匠的经验和学者的思考凑一块儿。 这四条目标在20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战火里生根发芽。 至今还是搞建筑史研究的底层逻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