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说她在1967年过得很苦,那个年头的农村,很多人都觉得属羊的命苦。那时她还是外婆家的小女儿,可她不得不学会挑水、做饭、做鞋底这些活儿。母亲就是不信这个邪,硬是用自己的行动踩碎了那句“属羊命苦”的老话。 我记得她每天从村尾走到村头,虽然身体累得不行,嘴里却总是哼着歌。最难忘的是那个秋天,我跟在她身后下地干活儿。晚上我在田埂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看见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一大片泼出去的牛奶。我一扭头看见她还在弯腰割谷。后来这个画面经常出现在我的梦里,每回想起心里都发酸。 那时候父亲去地里干活儿,祖母带着弟妹。我要是闹起来,母亲就把我塞进她的蒿包谷箩筐里。还没等到中午太阳出来呢,我就开始坐不住了,一个劲儿催着回家。母亲笑着挽起裤腿下到小河边摸鱼,哄得我马上就不哭了。现在她老了总说自己记性不好记不得了,可我知道那些小事里藏着她年轻时的温柔和妥协。 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好多亲人都离开了我们。祖母和父亲、还有大哥他们相继走了。母亲说年纪大了看不得这些生离死别。现在她变得跟村里那些老太太一样慈祥了。村里的人在巷口闲聊的时候她从来不掺和进去。她只轻声跟我说:“别在背后说人坏话。”这句话把乡下的生活和她的处世哲学连在了一起。 母亲小时候只上过小学四年级就没再读了。可她在昏黄的油灯下偷偷把《三国》《水浒》这些书都读完了。她看不懂乐谱却能哼出《渔舟唱晚》那首曲子;她跳不了腊普河的竹竿舞却能在月光下剪出父亲的纸鸢影子。她用自己学会的那点知识给我们兄妹搭起了通往外面世界的梯子。 那年头家里日子过得真不容易啊:父亲务农、祖母年迈、两个孩子嗷嗷待哺……村里人都在背后念叨“这日子难熬”,母亲却把每一粒谷子、每一颗鱼苗都当成宝贝一样珍惜。她用肩膀扛起风雨也用微笑托起黎明。现在我们兄妹都成家立业了,祖母的八仙桌也换成了大理石的餐桌。可母亲还是坚持早起扫地种花喂猫。 她说:“人哪,得把自己抻长了活。”这句话把她的韧劲写进了田埂、灶台和岁月里去了。等我将来老了也想学着她那样——不管走到哪里都能把自己收束成一条绷紧的弓箭射向更辽阔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