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乙亥年5月12日,西安笼罩在薄雾里,大清早我就带着瑄璞、寇挥、宁可、高涛、权宏他们,开车直奔白鹿原。去的时候没跟着旅行团,也没请导游,大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花摆在陈忠实先生的脚边。 车开到了三兆公墓,我们顺着老家南侧那条石子路往上爬。才走了两百米的路程,就好像是一段被时光压弯了的时间轴。阳光慢慢洒下来,树上的樱桃红得发亮,风在林子里面吹着,鸟鸣声像敲鼓一样。鞋底跟石头摩擦出“沙沙”的声音。越走心里越觉得空落落的,那种紧张劲儿就像是头一回背课文却把题目给忘了。 到了斜坡顶上正走着,突然听见那边传来说话声。一对老两口正架在梯子上修樱桃树呢,你一言我一语的,像是在排练什么台词。他们戴着草帽,篮子里装得满满的红樱桃。我们问路的时候他们伸手一指:“再往上走个一百来米。”话刚说完梯子咣当一声掉下来,这就像是给这场旅途响了个开场锣鼓。 又走了几十步就看见了一块平地。平地边上有两尺高的黄褐色花岗岩矮墙围成个半圆,看着就像是一排叠起来的书脊。中间那块黑色大理石墓碑上刻着“陈忠实之墓”五个字,看着和刚写上去的时候一样安静。右边小字写着生卒年月和立碑时间,再没有别的什么符号了。墓碑前没有香烛也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阳光把影子拉得老长老长的。 转头看右边那棵歪脖子雪松正探出头来;树下随意扔着两块秦岭石头。我踮着脚尖想看清上面写的啥字,结果发现石头一头高一头低的,根本就刻不上字。正犯嘀咕呢,一只肥大的蚰蜒嗖地钻进了石缝里,亮得像抹了层油一样一下就没影儿了。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先生连生命都舍不得随便雕琢一下,就这么留着最原本的样子。转过头去看看碑后面那个马蹄形的墓堆左右各站着几棵青松,像列队的小伙子一样。坟顶上的新土没碑身高,上面长的青苗都低着头好像在鞠躬;既不像皇陵那么威风也不像是关中大墓那么张扬。 它安静得就像是刚写完的一句备注——不去争谁更高更挺拔只求心里头有分量;不搞大场面只讲那些心里头的故事。我们在坟前放下了鲜花和装水果的篮子没放音乐也没说话。风吹过樱桃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好像是先生在耳边轻声说:“你们来了。” 就在这一刻时间好像变成了纸页那样折叠起来白鹿原下的对话也就此开始了——我们聊《白鹿原》他说的是土地和人心的事儿;我们说文他谈的是真实和担当;我们聊生老病死他说的是“要把故事写到最后一页”。 这个聊天没有正式的结束语只有风把纸页吹得哗哗响——像是一部还没写完的大长篇小说。下山的时候石头子路被太阳晒得烫脚回头看一眼那排像书脊一样的矮墙它们还静静地站在那儿等着下一个读者来拜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