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出生在云南昭通的赵家鹏,他现在是个做普洱茶的。生活里总爱对着同个字帖临摹,好比咱们看星星那样没别的,他就觉得那种感觉特像爸爸把手搭在自己手背那样暖,这温暖能化开咱们心里头结着的冰疙瘩。他深信这世界挺好也挺善良,就像看见湖面反光时送来的信心一样。他还说别去打扰低头吃草的小马驹,那匹马吃得正欢呢。他在花盆里埋下土豆盼着长果子,结果根先烂了,这事就算到头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明天种上青菜或者番茄也行。他把这比作泥土的宽厚与仁慈。 那个早晨,纽约画家爱德华·霍普邀请我进他房间。透过方形窗户,我看着阳光照在昆明的房顶上——这是一天里最温柔的时候。屋顶上那些太阳能水箱这时候都得开工接收能量了。那个叫金刀营的城中村早就拆了,盖起了好几栋高楼还在往上涨。最让人受不了的是这是个周日,楼下地面切割机的噪音比平时来的还早还闹腾。我看着人们吃完早点挤公交车走了,也没收到谁的信。爱德华·霍普1967年死在美国纽约,可现在昆明这地方挺平常的。我试着把玻璃窗打开结果玻璃碎了。那时候河面的冰亮得刺眼,我坐在父亲自行车后座上抱着块玻璃。他骑车走土路时小心地蹬脚踏板,结果玻璃撞上铁架碎了掉一地。我的双手还保持着抱的姿势可啥也没了。停了一会儿咱们接着骑,各自消化这破碎的感觉也不看对方脸色。只有车把手上的破铃铛一路上叮当响。 切草机那时候刚进村是个新鲜玩意儿。以前女人们都得坐在黑灯下弯腰用黑铁刀砍野菜喂猪;现在切草机通电后刀片飞快转个不停。人们把杂草塞进去很快就被打碎了。草汁流满地空气里都腥味儿很重。即便很小心了还是有人把手指伸进机器里跟猪草一起喂进去了。男人女人都扯着嗓子哭号着在碎料里扒指头可早就找不到了。遇到这种人他会说指头被猪吃了然后嘿嘿笑着接着干活——这是受了伤的人也是还在干活的人。 2025年7月我离开昆明来到了西双版纳勐海县——那是个产普洱茶的边境县。其实因为普洱茶我早来这无数次了,还想靠它谋生开个茶室读诗过日子。可现实是这几年一直在生活的悬崖边上悬着呢差点就崩溃了。冬天我正经历勐海县清晨的大雾从夜里开始蔓延整个世界都被水汽笼罩着。有个早晨我爬上山顶看到一个男人在白雾里挥动油锯砍茶树。不知道他在那干多久了但感觉就像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就在那里消耗体力了。我隔着几棵树跟他打招呼他头都没抬完全沉浸在雾里的轰鸣声中整个世界就他一个人站在那没说一句话的人给了我很大震动。 他坚定地站在雾里当然不只是他我看到从古至今无数人都站在那里埋头干活接受生活和岁月的打磨而我也有我的苦要受这些年在茶山走南闯北经历了无数大雾去年春茶季在临沧邦东乡早晨起来看到山谷里浩浩荡荡的白雾就像到了世界的边缘有种巨大的失落感没想到在酒店墙上看到贾平凹写的字“世间清品至兰极贤者虚怀与竹同”像是文明的光在深山闪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点微弱的光亮。我在《老僰人的三弦琴》里写过类似的经历在荒寒之地突然听到音乐响起来心里就会感动。 做茶这么多年经历了太多曲折困顿但也在行走中收获了很多喜悦这些经历塑造了我很多都成了我写诗的源头当然个人的经验不是诗但经验给了我的诗歌逻辑支撑我住的楼下是条公路两边全是凤凰花树冬天的清晨透过窗户能看到火红灿烂的凤凰花漂浮在白雾中这个时候很容易就忘了夜里汽车呼啸和大卡车碾压路面的震动我愿意把这些晨雾里的凤凰花看成一首首诗是现实给内心的安慰它们微弱缥缈却又热烈赤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