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有个绝活，就是拿西方的壳子包东方的家味。他刚出道拍的那三部“父亲电影”，简直就是三颗钉子，把“父权”牢牢钉在银幕上。《推手》里，从大陆跑到美国养老的老爷子，一脚踩进了文化断层；《饮食男女》用一顿饭把家里拆成了三份；《喜宴》更是夸张，远在瑞典的父亲漂洋过海逼儿子办假婚礼。表面上是讲越战、同性恋这些西方话题，其实讲的全是家、孝、面子这种东方伦理。 到了《冰风暴》，李安干脆把“父亲”这个符号给撕掉了。70年代的美国到处乱套，大人搞换妻派对，小孩偷食禁果。看似和东方含蓄完全相反，但这才是他的诡计。你看那些多线叙事的人物——夫妻、儿女、邻居——其实都像《雷雨》那样勾连在一起。有一天感恩节前夕，儿子回家接了个陌生人，这时候屋里热气腾腾，屋外风呼呼吹。等到父亲在派对上被女人一句话噎得烂醉如泥，母亲顺势留下陪别人老公。最吓人的是：父亲喝多了把邻居家尸体抱回了家，结果在门口撞见老婆女儿正在和死者裸抱……那场面简直太刺激了。 冰风暴过后三人去接儿子的时候，一家五口同时笑了出来。李安用美国式的混乱收尾，让东方伦理自然长出来。他在台湾念书时父亲是个狠角色，去美国读书时教授又逼他分析自己。这两种声音在他脑子里打架，最后才拍成电影。伯格曼是他的引路人，《冰风暴》里那种哀而不伤的调子就有瑞典导演的冷冽味儿。 现在好莱坞都在拍超级英雄拯救世界的时候，李安偏偏要拍一群普通人怎么在冰风暴里互相取暖。他告诉我们：家不光是坐一起吃饭那么简单，而是彼此真心相守、直到失去才后悔的功课。当世界都在想怎么拍大片时，他偏要把这种东方家味展示给大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