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六月,一场细雨就把三白这三种花给唤醒了。天空像被谁悄悄拧开了水龙头,细雨就没完没了地下了起来。我总是在这个时候想起苏州街头的那三种白色的花儿——栀子花、茉莉花还有白兰花。这三白就像是三位老朋友,踩着雨点一个接一个地来赴约。 栀子花先是青色的,慢慢变成白色的。它刚开始的时候像个小灯笼,上面还透着一点白色。过个几天把它剪下插在清水里,养个一晚上花瓣就会展开来,香气满屋都有。跟茉莉花比起来,栀子花的花瓣更厚实一些。夏天剪下插在瓶里,感觉清凉凉的就会爬上心头。把那些燥热都给压回窗外去。栀子花到处都能找到,但只有在江南这种雾气和细雨的天气里才显得特别灵秀。雨停了以后的栀子花更不怕淋了,雨珠在花瓣上就像刚洗过的瓷碗一样。 韩愈说“芭蕉叶大栀子肥”,他用一个“肥”字把雨后的栀子花写得非常生动。你要是在庭院里乘凉,摘一枝栀子花别在发梢上,跟老朋友聊聊天、吃点杨梅、喝点绿豆汤,心里的浮躁也就跟着花香飘走了。 茉莉花可精致了,就像一片白绢一样。到了四月底五月初的时候,花市就会摆出来好多盆茉莉花。喜欢花的人一盆两盆地往家里搬,阳台一下子就变成了秘密花园。 茉莉花开花从来不嚷嚷,风就是第一个传信人。不出两天全城的人都知道这是茉莉花开的时候了。不过它又特别短命,刚开一两天就掉了。晚上在花底下放一碗清水,早上捧回来就能看到花瓣飘在水里绕着屋子转了。 白兰花是乔木树种之一能长几十年树冠很大能遮住天。它长得茂密却很低调花藏在叶子里面很难发现香味才是它最显眼的地方。四月一开能一直开到秋天。花靠近蒂头的地方带点淡黄摘下来放在细瓷盘子里就像一块块温润的玉一样半开的时候又细又长特别好看。 虎丘那边以前有很多花农靠种白兰为生还没开的花拿去给茶厂做窨茶半开的让姑娘们拿到市场上卖周瘦鹃写过卖花女“生小吴娃脸似霞……长街叫卖白兰花。”吴语软软糯糯的一声吆喝就像旧时的风景现在很难再听到这样的叫卖声但夏天三白还是会在卖花婆婆手里出现。 卖花婆婆手里提着个竹篮篮底是浅黄白后来变成了茶褐色里面放着栀子花、茉莉花、白兰花还有细铁丝、麦秆编的小袋子“小房子”的一头还系着红棉线。我一开始以为是装蛐蛐的后来才知道里面住了一对白兰麦秆编的小容器朴素又精致正适合装梅雨季的花朵挂在脖子上花苞慢慢绽开就像把江南的雨挂在了身上去年夏末我在平江河捡到一只空的小袋子带回去只剩一缕香味在飘着像是没说完的吴语。 梅雨又到了卖花婆婆步子走得很慢“栀子花——白兰花——”声音软得像云朵掉进了湖里喜欢花的姑娘挑两三串戴在胸前手腕上高高兴兴的样子把雨天都给照亮了卖掉几串以后婆婆就坐在树影下拿细铁丝串花把茉莉串成手镯把栀子串成扇子把白兰串成一串香味各不相同甜腻婉约的是栀子清冽素雅的是茉莉幽甜温润的是白兰以前苏州的姑娘最爱把白兰别在盘扣上——旗袍一抬手香味顺着苏绣的纹路飘出去吴迈写“奶奶最爱在月白衣衫上别两朵白兰。”读着这句话就觉得鼻子发酸我也在婆婆那里买过一串茉莉戴在手腕上一串白兰别在纽扣上香味随着人一路行走夏天的愉悦就被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只是不知道以后婆婆走不动的时候这三白又该去哪里找呢也许答案就在呼吸里只要梅雨再落、篮再提起、叫卖声再响起——三白花的诗意就会在江南继续盛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