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一堂课折射的,是中国法律史学如何在世界学术格局中确立主体性的问题。
临近上午9时,中国政法大学阶梯教室内师生起立致意,张晋藩缓步入场,在讲台前坐定,屏幕上显示的课程主题为《中国法律史学的百年回顾与未来展望》。
他以青年时期的追问切入:为何中国历史悠久、法制传统深厚,研究中国古代法律却一度要“到国外去找学者、找材料、找话语”?
这一追问不仅关乎一门学科的起步,更关乎学术主权、史料体系与研究方法的自主建构。
原因:回看百年历程,近代中国法律史学的开启带有被动性与补课性。
清末新政、学堂兴办,虽有先行者讲授古代法律,但体系化研究尚未形成;民国时期部分学者搜集整理文献,却受时局动荡与学术条件限制,难以建立稳定的学术共同体;新中国成立初期,在教材体系与学科建设上曾出现照搬域外框架、脱离中国实际的情况,珍贵古籍与档案一度沉睡库房。
与此同时,域外学者对中国法律文献的整理与出版更为系统,导致学科发展在资料掌握、议题设置、解释框架上曾出现“外重内轻”的结构性失衡。
张晋藩概括自己毕生志业:把中国法律史研究的根脉寻回,使研究中心真正扎根于中国大地。
影响:学科主体性重建,既关乎学术评价的公正,也关系文化自信的厚度与制度文明的阐释能力。
张晋藩以事实回应偏见:针对“诸法合体、民刑不分”等片面论断,他曾在学术场合以西周晚期青铜器铭文记载的民事案例为证,指出中国早期已呈现较为成熟的权利义务观念与纠纷处理规则。
改革开放后,他推动编纂多卷本《中国法制通史》,十卷本于1999年出版,多部著作被译介海外,为国际社会理解中华传统法律文明提供了严谨文本与史料支撑。
课堂上,他强调中国自秦以来总体保持统一并在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中发展,“盛世修典”是历史传统,深挖传统文化与法制经验,有助于更好观照现实治理与制度建设。
对策:面对学科发展与研究方式更新,张晋藩把要求落到“史料、方法、伦理”三条底线。
在视力严重退化的情况下,他授课时仍借助放大镜逐页核对讲稿,以示范“以证据立论、以细节取胜”的学术规范。
课前他主动询问学生使用智能技术辅助研究的情况,肯定其在资料检索与整理方面的效率,同时强调必须守住三道关口:其一,强化史料辨伪能力,建立多源校核、版本比对、出处追踪等基本流程;其二,避免“工具替代思考”,警惕只求快、不求真的浅表化研究倾向;其三,恪守学术敬畏与学术伦理,尊重史实、尊重前人、尊重规范。
对高校而言,应进一步完善古籍整理、档案开放、数据库建设与学术共同体培养机制,让青年学者在可靠资料与严谨训练中形成独立问题意识和中国立场。
前景:随着国家文化建设深入推进与学术基础设施持续完善,中国法律史学迎来从“追赶补课”走向“原创引领”的关键期。
一方面,持续推进典籍整理、数字化保护与开放共享,将为研究提供更厚实的证据土壤;另一方面,围绕国家治理现代化、中华法系传承发展等重大议题,法律史学可以在制度史、思想史、社会史的交叉互证中提出更具解释力的中国叙事。
张晋藩课堂讲至一小时许,因体力原因暂停,由学生协助完成余下内容。
课件停在“百年回顾”末尾,“未来展望”仍待续写,而这恰与学科建设的接力状态相互映照:老一代学者以毕生积累夯基垒台,新一代学人则需在规范、证据与问题意识中开辟新境。
在知识更新加速的今天,张晋藩教授用放大镜备课的身影,构成这个时代最动人的教育图景。
这位与共和国法学事业同行的长者,以九十六岁高龄坚守讲台,不仅传递着法律史学的薪火,更诠释着"为往圣继绝学"的文化担当。
当课件停留在"未来展望"的页面,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位学者的未竟之志,更是一个古老文明在现代化进程中保持文化主体性的深刻启示——真正的学术传承,永远在继往与开来的辩证中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