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耕文明中的小麦,其在过去几千年间的流转及兴衰更迭

农耕文明中的小麦,其在过去几千年间的流转及兴衰更迭充满着传奇色彩。早在一万年前,先人便开始了对小麦的驯化工作,但它的脚步却一直很缓慢。直到4000年前,小麦才勉强跨越了玉门关,踏上了楼兰的土地。又过了三千年,商朝时期的小麦才正式入驻中原大地,开始在这块土地上生根发芽。如今,长城以北的人们耕种的是适应寒冷气候的春小麦,而长城以南的人们则主要种植能够抵抗严寒的冬小麦。在华北平原上,冬小麦早已成为人们最基本的口粮来源。 冀南一带的农民非常重视农耕技术,他们认为“三年易考文武举,十年难考田秀才”,要想把庄稼种好,光靠经验是不够的。这里的秋收一般从农历八月十五开始,等到地里的作物收割完毕后,人们还得观察土壤的墒情来决定下一步的动作:若是土壤湿润就直接开犁;若是干燥则需要先浇水灌溉。在选择犁地的工具时,黄牛是首选,因为它们沉稳有力,能把泥土翻得很深很深。三脚耧是冀南最常见的播种农具,元代农学家王祯在《农书》中曾详细描述过它的构造:耧架上端弯曲,下端中间凹陷且有横向横杆环绕四周,中间盛着种子的斗子与两边的脚相连通。一个人牵着牛拉着耧架走在前面,另一个人在后面摇动耧柄撒下种子。到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之后,内燃机和电力设备逐渐普及开来,传统的畜力与人力被逐步取代。为了适应这种变化,几户人家联合起来搞起了联合作业:有人拉着耧架如同纤夫划船一般行走在田地里。曲周县有个很有趣的传说:有个滑头在拉耧时只知道和同伴闲聊,同伴偷偷解开绳子问他累不累?他却回答道:“胶泥地里下了雨,拉耧肯定很沉!”大伙儿听了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冬小麦在生长过程中对水分的需求特别高,如果雨水不够充足的话至少要浇三次关键水:第一次是过冬水;第二次是返青水;第三次是灌桨水。返青水一定要“满灌”,保证短时间内不让水分渗透掉;灌桨水则要在扬花前抓紧时间浇灌,既能防止麦穗倒伏又能加快灌浆速度。1990年前后我家里也经历过一次紧张的浇地过程:当时我还只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那天晚上轮到我家排号浇地了,软塑料水垄带的接口突然裂开了一个口子,冰冷刺骨的水哗啦啦地灌进了下截带子里。我的全身瞬间湿透了。鞋子陷进了软泥里拔不出来,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好几度。湿衣服冻成了硬邦邦的盔甲似的。最后我只能抖掉身上的水垄带、把它们卷起来带回家——自行车把上还提着铁锨呢!这一幕“提刀凯旋”般的悲壮场面至今让我难以忘怀。以前人们用土垄沟来引水浇地还得不停地看井、巡沟、改水才行,三四个人配合起来才能搞定一块地的灌溉工作;夏秋季节大家忙得顾不上做饭的时候就随手从菜园里薅个茄子或者连根葱啃两口充饥——那可是我童年时期最爽的“零食”和“饮料”。 芒种节气一到意味着抢收抢晒的工作正式开始了。麦场首先需要进行一番“整容”:把杂草清除干净并把地面耙平整后再洒上水压压平——一个平整的麦场就是我们这些农村孩子童年时的乐园。割麦是一项非常辛苦的体力活——俗话说得好“男人怕割麦子,女人怕坐月子”。我们弯着腰撅着屁股干活累得要命毒辣的太阳把人的头都晒蒙了。父亲教我把目光死死盯在镰刀刃上不能抬头也不能心慌。过了一个小时之后我直起腰来向后望去:身后已经倒下了一排排的麦茬!干劲上来之后我的动作变得更加利落干脆了。从那以后无论是学习还是工作我都会把这句“眼慌心莫慌”的口诀当成自己前进的动力。中午割下来的麦子需要“晾个子”傍晚的时候再用棉花杆皮或者稻草搓成的草腰捆成一个个“麦个子”。穿着薄衣服会被麦芒扎透穿着厚衣服又会让人闷出汗来;壮劳力们会用三齿叉把这些“个子”运到场里去。天晴的时候把麦子摊开晒一晒然后开始脱粒:先用牲口拉着石磙碾压一下然后再用拖拉机带着铁轱辘碾过去。 九十年代末我曾去广宗县杨漳逯村帮忙干活:两辆小拖拉机一前一后地在地里来回碾压驾驶员单手扶着方向盘驾驶着“镇压器”卷起的尘土让脸上和鼻子上一片乌黑——那种潇洒劲儿至今还是我心里的一个遗憾:没能够拍下“骑兵鏖战”的镜头。翻场挑场扬场祭场——每一步都要把自己的汗水拌进麦粒里去。扬场的高手用木锨“一扬一漫”风一吹把麦糠吹走同伴在落粒堆上“一洒一扫”配合得十分默契;祭场的时候妇女们摆上供品点上香烛如果有人未经允许去估堆重量就会被骂得狗血喷头——粮食在人们的心里比什么都重要。如今联合收割机直接开进田里麦子在田里就被卖掉祭场仪式也消失在尘土里再也找不到踪影了。 商朝晚期的小麦并没有彻底翻身变成人们的主食主要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它不太耐干旱对水的需求量是粟的一倍;另一个是那时候没有石转磨只能把麦子煮成麦仁粥吃——属于比较粗糙的粮食。西汉时期出现了石转磨技术之后麸皮被磨掉面粉出现了“白面馍馍”才走进了千家万户;三国时期的曹操曾经留下了“割发代首”的典故里面多次提到了小麦可见当时小麦的种植面积已经非常普遍了。石碾与石磨现在大多被年轻人看作是“古董”。石碾是靠碾砣压碎谷物去皮的;石磨则是用人畜或者水力来推动的晋代时期就已经有了水力磨这种工具。七十年代开始出现了用电机带动的石磨;九十年代中期小型电磨普及开来;九十年代末中型和大型磨面机也纷纷登场——手工劳动被机械化取代小型设备被大型设备取代分散经营被规模化经营取代。 一粒小小的小麦从田间地头来到面粉厂里只需要短短的几个小时而在一百年前却要翻山越岭经过无数人的手工石磨反复碾压才行呢!现在土地流转和规模化经营正在推开新的大门——田野上的麦浪依然在起伏下一阵风吹向哪里呢?答案就写在那些新的农机轰鸣声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