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寿平,谁不知道他画江南的春景?把六米长的绢素铺展开来,简直就是个软软的春天隧道,一眨眼就把人吸进去了。看看近处的桃花,画家没用线勾轮廓,直接用色晕染出来的花瓣,看着像是蘸了水似的水灵灵。柳条轻轻晃悠,小茅屋矮矮的,游人们倚着栏杆或是坐着发呆,看着挺清闲。 再往中间看,湖面老大一片,小船来回穿梭。渔夫撒网收网的动作和水波的起伏配合得挺默契。山那边还有樵夫挑着柴下山,牧童拿着笛子横着吹。竹子绿油油的,云彩绕着山头转,生活气儿跟野趣混成了一幅能住也能玩的田园画。 推远了看就更壮观了,大山上白云飘着,瀑布像条白绸子挂在那儿。春天的颜色被一层一层的雾气给化开了,看起来既大又暖乎乎的。 寿平自己说他是学元四家的笔法的,但落笔的感觉又很荒率秀润。他不是死死地勾线,而是用颜色把花叶直接画出来。树枝耷拉着、花瓣翻卷的样子,全在湿润的笔触里头自然就出来了。凑近了闻闻好像能闻到露水和花粉混在一起的味儿;往远处看云雾翻滚的样子,山骨却还能看得清。 这就是“没骨”法写的画,让花和烟都变成活物了。就像春天里所有的东西一下子都醒了过来,互相打着招呼。 画面里头最动人的倒不是那些艳色堆起来的样子,而是淡淡的墨和浅绛色揉在一起的那种“暖灰”。桃花粉的、柳芽绿的、云雾白的,全用灰色调过渡了一下,既不刺眼也不显得死气沉沉。灰色就是江南三月天的颜色嘛,暖和就是心里头对和平的盼头。 这整幅图里找不出半点刀光剑影、烽火连天的样子,只有渔歌、笛声、炊烟还有落花。原来那个“春暖”的说法呀,其实就是画家对乱世最温柔的抗议呢。 每次翻看这长卷都会有不一样的感觉。一开始觉得是春天到了,再看进去就是自己的心情了。第二次展开画你会被渔夫的背影吸引住——他弯腰收网的时候衣角被风给轻轻撩起来了;第三次盯着看才发现茅檐底下的人不是光坐着没事干,而是“看云听水都能当乐子”那种自我放逐。 这下才明白《湖山春暖图》不是停在那儿不动的时空画面,而是心里头的回响啊。当打仗和到处流浪变成了那个年代的底色时,总有人把这一点“春暖”偷偷藏在笔墨里头,等着哪个愿意停下来的灵魂来认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