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和爱情还在互相看着对方

2004年,袁哲生辞世了,台湾文坛像缺了一根大梁一样,现在十年二十年过去,他的书还是一遍遍地被人翻出来看,就像是老刻度尺一样,帮这个闹腾的时代划出了安静的地方。他的书这么独一无二,他的离开反倒成了后来写作者必须要绕开或者跨过去的一道无形门槛。大家在写文章的时候就不再是一个人闷头干了,而是变成了接力赛:有人想接住他那种冷淡的距离感,有人想把他留白的温柔补上,更多人是借着他的文字去重新打量自己跟这个世界到底离多远。 回过头来看袁哲生的作品,他用一生证明了文学可不是让你躲进电梯里跑掉孤独的捷径,它就是一面镜子,让你照见自己心里的孤独。他在雨声里听着童年,在空白的地方让爱情自己长大;他拿着最锋利的笔锋,却守着心里最柔软的善意。等到我们合上书页,会发现雨还在下着,罗汉池的水面还映着最后一抹夕阳——孤独和爱情还在互相看着对方呢。 袁哲生就像个默默干活的测绘师,用文字画了两条线——“烧水沟系列”和“罗汉池系列”。一条是划开童年和暴力的暗礁,另一条是把命运和情感收拢起来。这两条线看着好像不挨着,但其实量的是同一件事的两面:深渊里的孤独跟微光里的爱情。Paul Cezanne的画也挂在这旁边。 《雨》这本书就用“下雨了”开场,也用这句话收尾,像把折起来的伞慢慢撑开,把一段没头没尾的眷村日子摊平了。小时候的“我”贴着墙根看雨,就像裸着身子或者是个蘑菇、个鬼一样,可在这种静悄悄的状态里,“我”把外面的世界听得清清楚楚。袁哲生把观察的像素调低了:既不评判对错也不动情说教,就只让雨滴打在瓦片上的声音替“我”说出童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害怕。直到父亲最后一次出现在烧水沟里,雨声突然变成了丧钟响起来,童年就这么断掉了——“烧水沟,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样子了”。 《猴子》这本书把镜头拉近了点。同样是眷村和那个“我”,但到了情欲刚开始冒头的青春期,碰到的暴力更厉害。梁羽玲被父亲“送人”的细节被特意给去掉了,只剩下猴子发情的时候被竹竿抽打的惨叫声在铁笼顶上飘着。袁哲生允许血腥的事发生,但他不去煽动情绪;他让暴力退到后面当背景色,把少年心里那些偷偷摸摸的欲望给推到前面来了——“要是没有太阳这个世界该多好”。当“我”终于说了这句话的时候,青春就被抽走了一半的血色:原来早熟是要先尝一尝这个世界到底有多残酷的。 转到“罗汉池系列”,袁哲生把镜头又给拉远了点,让传说自己慢慢地长出来。小月娘、建兴仔、克昌仔这些人都在重走前辈走过的路,就像一个一个齿轮扣在了一起不停转。老和尚这辈子就想着建个道场,结果只能在别人家里供一尊纸糊的观音;小月娘们用一辈子的麻烦事儿去给观音镶金边。故事讲完了挺圆满的,但心里空落落的:神都不来了,大家都把头低着。袁哲生引用希腊悲剧理论家伊格顿的话说:“最棒的悲剧就是让人有勇气面对自己存在的根本性质。”在罗汉池这边勇气变成了“深情地退让”——因为怕分开所以只能认命;因为认命了所以大家都成就了接近神仙的品质。 袁哲生写书的手艺就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却又给空白留了位置;他的道理就像一条地下河一样无声但又绝决。他不让自己跑到角色前头去说话也不让自己的想法硬塞进读者眼睛里——“敬远”是他给感情设的最后一道防线。有人问:这样太谦虚会不会让书没那么有劲?袁哲生没说话就回答了:正是因为这沉默才让孤独跟爱情同时能看得到——孤独被画得特别透明像玻璃一样,爱情藏在空白的地方自己偷偷长出来。等你把书合上的时候会发现那点亮光已经悄悄地落到你胸口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