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丹墓志》

在一块满是尘土的河北行唐地里,有块汉白玉石,它身上刻着隋朝时的字迹。这石头虽然有50厘米高,55厘米宽,温润得像是刚被打磨过,不过当年很少有人注意到它的独特之处。直到刘秀峰先生把它买回来以后,大家才发现它那种“篆隶楷三体混在一起”的气息。这块石盖上只有四行字:“大隋望亭乡龙阳里长故人秘丹墓志铭”。篆书的最后一笔和隶书的弯曲笔画交织在一起,就像是跨越了百年的一次即兴创作。巴根汝先生看到后感叹说:“就算没找到龙藏寺碑的真品,能有这个也不错。”龙藏寺碑虽然很有名,但在曲阳那边呢,这个秘丹墓志却把隋代日常写字的真实感觉带到了眼前。翻开底下的志石,满行都是十六个字,“外面方方正正、里面圆润”的用笔法一直贯穿始终:横着的像小船倒扣,竖着的像缝衣针穿过,转折的地方却透着楷书的味道。刻工也没刻意去弄出很深的刀痕,大部分笔意都留在了上面。墨香阁的题跋里说它是“龙藏之后继”,这种龙藏寺碑的庄严和秘丹的率真就在同一个县城里默默对话。公元589年隋文帝灭了陈国后,南北才真正融合了一次。隶书渐渐消退、楷书兴起成了挡不住的趋势,《秘丹墓志》正好是这个潮流中的一块标本:往上承接了北朝的遗风——异体字、别字和佛经的气息随处可见;往下开启了初唐的规矩——杨守敬说它“已经开了虞褚之先声”不是空话。虽然隋朝只存在了三十七年时间还不到汉唐长,但数量却没那么多的隋碑却像是一位速写大师,用最少的作品完成了最锐利的转折。赵明诚在《金石录》里记下了七十五通隋碑的名字,但因为这块出土得晚没被记录进去。不过一看到它就知道它很有分量:笔画厚实又潇洒——“深”字和“后”字都能和同时期别的碑互相对应;字的排列虽然乱七八糟但规矩森严——“春秋廿十八”这十个字的第二笔竖画成了撇折笔,又灵活又大胆的写法在别的碑上很少见。这些异体字和通篇的“率性”并不矛盾,反而是书丹者对字形控制到极致后的一种自由。志文最后提到葬地:“后因崇阜(高大的土山),左带洪流(大河),卜宅于兹,实为形胜(好地方)。”风水和书法在这里碰了头:左边的洪流象征着笔势澎湃汹涌,右边的崇阜就像文章的布局起伏不定。短短的十六行字里把后人对亡者的怀念和对土地的敬畏都刻进了石头纹路里。有两段释文来解释这些话:◇ 第一段 姬水是黄河发源地的那个地方,太山(泰山)把各地分给诸侯国管理;汶阳(山东汶上)得了封地,还有奖励的好马。礼仪像云一样凝结成块、文章像河水一样倾泻而出。开头就用典故,“姬水”和“太山”把血缘关系和地理位置一起带出来了。◇ 第二段 风吹树叶响个不停、霜打花草把头低下;寒川里的流水常常呜咽、离群的鸟儿乱叫唤。只让看门的玉狗受惊了、空叫那报时的金鸡。哪一年的哪个月呢?神鸟在坟头上栖息下来。结尾用景色来写哀伤的感觉,“玉狗”和“金鸡”并排放置显得空荡荡的;“神鸟坟栖”这四个字更是像提前给来世留下了一个暗示。巴根汝先生留下了题跋说:“拿到秘丹的拓片不如亲手摸摸那块石头。”隔着纸绢看的话笔锋的变化、刻刀的颤动都会失真;只有亲手摸一摸汉白玉才能感觉到被岁月打磨出来的那层细微温度。现在的人如果想接近《秘丹墓志》,不妨先读帖、再看拓片、最后亲自抚摸这块石头——这三个步骤依次进行下来才能不辜负这块被火和土反复洗礼过的汉白玉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