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的日子快到了,生产队里那几头养肥了的猪,成了全村人心里头的头等大事。

过年的日子快到了,生产队里那几头养肥了的猪,成了全村人心里头的头等大事。大人们把力气和胆识都藏进刀里头,孩子们踮着脚尖,像看演出一样盯着猪圈。只等叔叔们一声招呼,大伙儿就热乎地忙活起来。 土墙猪圈外头,围着一圈精壮汉子。最机灵的那个叔叔钻进圈里不着急下手,而是围着肥猪打转,把猪往角落里逼。猪一害怕就跟着转圈,鼻孔张得老大,眼神也凶起来。就在它顾头顾不了尾的时候,有人一把揪住它后腿猛往上一抬,黑猪“嗷”地一声就被掀翻了。大家一拥而上,绑住四肢、堵住嘴巴,再稳稳当当地抬出去放到长条案上。那股血腥味还没散呢,孩子们就忍不住凑上去看那半桶带着泡沫的鲜红猪血。 执刀的叔叔在猪脚割了四道口子,用铁梃子捅进去使劲吹气——猪皮一下就胀得像气球似的。绳子一扎把口子封住,整个猪身就成了个吹气的塑料模型。负责褪毛的大叔舀起开水从头到尾浇下去,“哗哗”地响个不停,黑毛全掉了,露出白白的肉身子。 孩子们猫着腰在旁边转悠捡猪鬃。猪鬃捆成小捆能去代销点换铅笔和本子;猪脚指甲攒够十颗就能搓一条猪油灯芯;几根竹篾扎成灯笼架子糊上纸往夜里一照,满院子的孩子都跟着跑。 开膛的叔叔刚把猪尿泡托在手心里没捂热乎,眼疾手快的孩子就抢跑了。苏北那边有句歇后语说:“猪尿泡碰到枣树上——消肿出气了。”叔叔只能笑着骂一句:“小兔崽子!等你把它吹鼓了当球踢,准保让你碰到枣树。” 孩子们疯玩一通回家吃饭的时候,灶屋里早飘出了肉香味。老母亲是做菜的一把好手:猪肉煮半熟捞出来锅里再加水打血块馏馍下白菜粉条团丸子咕噜咕噜地滚起来整锅菜都亮堂了。 四碟四碗往桌上一摆:一碟打满孔的猪血吸满了汤汁;一碟肥肥的猪肉入口就化;一大碗白菜粉条油汪汪的能照见人;一大碗团丸子软软糯糯的特别弹牙。 最好吃的永远是那盘猪血!筷子一翻血孔里全是汤水。一口咬下去从舌尖烫到心里头可就是停不下来第二口。 现在去超市买“猪血”,周吴郑王几家卖的光滑无孔下锅就碎吃着像蜡一样没有味儿。真正的农家猪血还得藏在猪肉摊最角落那个瓷盆里——密密麻麻的小孔像麻脸一样拿起来还软乎乎带温乎气。 回家淘洗切块煸炒炖煮:锅里葱姜爆香猪血一倒“滋啦”一声;等到体积膨胀得像发面馒头那么松软加开水加盐接着咕嘟咕嘟滚起来起锅前撒一把时蔬——白菜心黄豆芽芹菜段——再烧开就行了。 筷子夹起一块轻轻一咬——血腥味先涌上来紧接着是豆油和肉汤混在一起的香气——就好像童年时那口大铁锅的烟火又升腾起来了。 这时候你才明白:所谓的年味其实就是一口热乎的杀猪菜;所谓的乡愁也就是舌尖上那一点点最真实的腥气和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