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中国人的买房事儿,确实是件大事儿,少了情感上的支撑还真搞不定。鲁引弓写的“小”系列挺有名的,《小别离》《小欢喜》《小舍得》这些讲教育的小说把无数家庭和学校都聊炸了。后来他又写了《小宅门》,专门讲买房,是他在房产中介和相关产业里摸爬滚打了三年写出来的。这年头非虚构写得热乎,可关于买房的却没见几本,其实这活儿挺复杂,涉及的产业链条长、环节多,不做调查根本没法写。不过对鲁引弓来说这都不是事儿,他以前是记者出身,调查研究本来就是他的基本功。早些年他写的《同学会》《音乐会几种开法》这些小说就特别接地气,把个体生命的丰富和复杂全给写活了。 《小宅门》这个题目起得挺有意思,跟老祖宗的“大宅门”正好唱反调,又正好应了他喜欢“从小切口讲大时代”的路子。书里每个家庭的买房史其实就是一部中国经济发展的小历史,所以一出来就有好多人盯着看。不管是干这行的还是普通老百姓都能在里面找到自己的影子,看到各种苦乐和无奈。从结构上讲,《小宅门》算是“家族叙事”,那股子儒家伦理的味儿特别浓。故事背景放在尚城,男主人公丁咚一出生就带着丁氏大家族的底子。爷爷老丁铁和朱依奶奶感情特好,是个和和美美的一家子。丁家有“桃李迎春风”五个孩子,最小的弟弟丁家风就是丁咚的亲爹。要是把“丁家”比作一棵树,那每一家子就是树上的树枝。鲁引弓特意给每根树枝都设计了不一样的状态和样子,看着郁郁葱葱的,把这个故事搞得特别丰富有层次。 既然讲的是买房,那所有的事儿自然都围着房子转。作家把丁咚的出生和工作都跟房子绑在了一块儿。1990年那会儿,丁家风和何秋红为了赶上单位分房的末班车才赶紧结的婚。这门婚事带来的“果子”就是丁咚和一套让人不省心的房子。丁咚长大了性格内向不爱说话,阴差阳错干上了房产中介这行,在职场上走得跌跌撞撞。到了爷爷75岁的生日宴上,丁咚一下就接到了五张订单:大姑妈丁家桃带着女儿女婿想再炒个房;二姑妈丁家李想给女儿康可可准备个婚前房;三姑妈丁家迎两口子住在安徽滁州,想给在尚城上班的女儿米娅买一套;四姑妈丁家春要给儿子项天帆置办婚房;至于爷爷和朱依奶奶呢,想把那套偏远的房子卖掉换个市中心的出租。虽然家里人想法不一样,但大家都觉得房子就像是风筝线一样牵着自己。 这就是《小宅门》的“文眼”了。对于以家为重的中国人来说,房子代表的是血脉和感情的维系。懂行的读者能看出来这五个订单差不多把现在人买房的主要需求全给包圆了。于是作家就顺着丁咚这个中介小哥的眼睛看过去,把这些订单引发的家庭矛盾、婚恋故事都讲了出来。 不过鲁引弓写这些小人物的生活可不是为了图个热闹,而是想看看普通人的情感到底是个啥样。在他看来不管是教育还是买房,这两样“人生大事”都得靠情感撑着才行。《小宅门》里各种感情形态让人看着直感叹:米娅为了穷男友考研跟家里闹翻了好几次;雷岚的爱情不得不跟房子绑一块儿结果全砸了;康可可为了躲父母催婚住在办公室结果跟同事贾俊成了一对欢喜冤家;就连干干净净像水晶一样的项天帆也得面对“女友+房子”的难题谈得磕磕绊绊;还有爷爷和朱依奶奶分手又复合的事儿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对中国人来说爱情这东西跟亲情、恩情、情义都搅和在一块儿了,构成了独有的“情感伦理学”。《小宅门》就在这个题旨里给咱们画出了当代中国生活的大图景。借用莫里斯·迪克斯坦的词儿叫“途中之镜”,鲁引弓就是个地地道道的现实主义作家。 不过他写现实可不是为了显摆痛苦,而是想把那份暖意给呈现出来。就像小说最后雷岚搞了个叫“小宅门”的新媒体产品特别受年轻人喜欢,她给这个产品定的关键词就是一个“暖”字。要是说还有啥具象的画面的话,那就是丁咚的“雨林小屋”了。那本来就是个工厂宿舍没有房产证的地方,可丁咚把绿植种满了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温馨极了。谁去了那儿都觉得特幸福,这就叫“心安即是家”。 这些像丁咚和他的“雨林小屋”的故事才是中国人“房事”的根本所在从中散发出来的情义就是中国人最踏实最安心的日常伦理。(作者系北京外国语大学中国语言文学学院教授)